2、红缎结缘,姑嫂初识

    雨水淅淅沥沥不间断地打下来,原本该是喜庆的日子,也被雨水冲淡了吉利。

沈府上下人手早早就起了身,为沈家大少爷的喜事忙活开去。就连一向德高望重的沈老都随着自家夫人侯在了堂内,可见对此次婚礼的重视和在意。

眼见随程的下人回报轿子已经行到城外,赶早的宾客也已经陆陆续续占了满堂,却不见这次婚宴的主角,沈家少爷出现。

沈老爷子对着管家耳语几句,随后重又笑开去,迎上新一拨宾客迭至。

沈管家受了令,急揣揣地朝着后院行去,刚行至花园,便见一缕绿衣转过走廊,行至他身前。

“小姐。”沈墨欢被沈管家唤住,这才瞧见身后走上前来的人。瞧着他神情慌乱,黛眉轻触,不禁讶道:“沈管家,你不在前院招待宾客,跑来后院作甚?”

听闻沈墨欢的话,沈管家这才拭了拭额角划过的细汗,急道:“小姐,少爷也不知怎了,都快到吉时了,还未见他的身影。这不,老爷就专程唤我来看看。”

沈墨欢听言,姣好若柳梢的眉揪得更紧,她一个欠身挡在了沈管家身前,眉眼如月弯梢,莞尔一笑。“沈管家,我去催催哥哥,你先回前院替爹招待宾客,可好?”

沈家兄妹二人素来感情笃深,听沈墨欢一说,沈管家也不疑有他,连连点头道:“好,好,那有劳小姐了。”

沈墨欢闻言不再多说,沈管家瞧见油纸伞下的主仆二人离去,这才折身往着前院赶去。

别了沈管家,沈墨欢脚步不停,快步朝着家兄沈逸砚的轩房走去。她身姿绰影,玉腿纤长,此时快步行去,身后的丫鬟举着伞跟步自是力不从心,渐渐便被遗落在身后。

雨水打在面上,沈墨欢这才惊觉回身,对着丫鬟低声促道:“纷竹,快些走。”

纷竹闻言,匆匆应一声,随即小跑上前,随着自家小姐行到了大少爷的沈逸砚的华仪轩外。

还未行进轩阁之内,沈墨欢便听见房内丫鬟的呼唤,一声大过一声去。她不及他想,推开门走进房去,门扉初开,一阵刺鼻的酒气就随之扑面袭来。

沈墨欢如柳月山黛般的秀眉霎时揪紧,看着屏风内的沈逸砚醉倒不醒,任身旁丫鬟怎么摇唤,都没有转醒的迹象。

丫鬟翠竹转身瞧见来人,眼中这才有了光,她赶紧上前拉住沈墨欢,急声问道:“小姐,少爷他昨夜外出直到半夜才归,回来便酒醉一头栽睡下去,直到现在都叫不醒。”翠竹急得打转,抬头却见沈墨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便急得拉住她的衣袖,“小姐,你说这该怎么办?要是让老爷知道,可是会打死大少爷的。何况这姜家小姐就快要到了,这该怎么是好?”

“纷竹,去外面荷塘里打桶凉水来。”

纷竹闻言,随即眼珠一转,找到屏风旁的面盆,巧应一声,走出了门。

望见纷竹出了门,沈墨欢绕过翠竹,弯身打量了浑浑噩噩醉倒在床榻之上的沈逸砚,嘴角一丝若有似无的苦笑,叹息一声,别开眼去。

在房内等待纷竹许久,却不见归回,沈墨欢转过头去,想叫翠竹出外催促,可是回身还未张口,就见沈老铁面冷颜走进来,走后便是端着水盆,低着头跟着走进来的纷竹。

沈墨欢瞧着家父铁青地面容,脸上显现沧桑的皱痕,此时却更替他增添三分愠怒。白须盖住他的唇线,却掩不住沈老此时紧抿的唇上欲斥的的话。

“爹。”

沈墨欢见势不自知地咬紧下唇,上前一步拦在沈老身前,心里暗暗叫了声不好。

“墨儿,你让开。你私自包庇你大哥之事,待得我收拾了这孽子再跟你算。”沈老说着,拐杖微微抬起,作势就要朝着醉倒不醒的沈逸砚砸去。沈墨欢见势自是不敢退开一分,她直直地站在沈老与沈逸砚之间,眼神紧紧地盯着沈老手下的铁杖,劝道:“爹,大哥也是一时心结难消而致,此事若是一意强逼,怕会引得大哥更加自暴自弃。如今眼见那姜家花轿将至,爹要是现在惩戒了大哥,那么姜家此次该如何自处,您又该如何对着外面的宾客自处。”

沈老闻言,铁然的面色松动,看了一眼躺倒床榻的沈逸砚,愤恼道:“可是现在姜家的花轿已经进了城,很快就会抬进我沈家大门。到时我们要拿什么出去跟人家拜堂成婚,给人家一个交代?”

沈墨欢听罢,回眼看了看沈逸砚,实言道:“我瞧大哥这样子,怕是一时半会也难以清醒,而且...”迟疑间,沈墨欢看着沈老面色一瞬间也沉下去,只得继续道,“而且依大哥如今之态,怕是就算醒来,也未必就肯娶那姜小姐为妻。”

“孽子,孽子啊!”耳畔的唢呐声已经依稀可闻,沈老忿忿地用杖指着不醒人事的沈逸砚斥道。“我沈家的颜面,都会被你这个驽子败尽。”

沈墨欢赶紧上前一步,拦下作怒的沈老,道:“爹,事已至此,您再责备大哥也是于事无补。眼下我们只能对外宣称大哥突然感染风寒,卧床不起,然后将姜小姐迎回府前,婚事择日再办。”

“不成!”说罢,便听得沈老手握拐杖狠狠掷地,敲击出一声声沉闷的闷响。“我沈裕一生守信,从未失信于人,与姜家的婚事早已与姜老爷商定,怎可在这时失约于他。你叫我今后如何面对纷城的书朋亲友?”

沈老凝神怔神半响,随后叹息一声,看了沈墨欢一眼。“事到如今,唯有如此。”说罢,沈老拄着拐杖,往门外走去。“翠竹,你留在房里好好照顾老爷,任何人都不得踏进华仪轩半步。”

“墨儿,你随我来。”

◆◆◆◆◆◆

“小姐,到了。”喜娘呼出口气来,掩着嘴,透着轿窗朝里面的新娘知会道。

姜衣璃轻叹一声,却不知是因为劳碌奔波得以结束,还是叹踏出花轿一刻起,便嫁为沈家人夫,即为妻身。

身子往下一沉,接着就感觉到身置平稳地面,不再被人抬着悬浮半空摇来荡去。

走在花轿两旁的喜娘对望一眼,随后向着身前挂着绫罗彩缎大红喜字的大宅走去几步,瞧着大府门前丫鬟小厮一排站开,鞭炮声不绝于耳,却瞧不见正中首该站的新郎官,沈家大少爷。

喜娘面面相觑,神情欷[,却不敢妄下断言。只得怔怔站在原地,不知这场婚事后面该如何主持下去。

噼里啪啦地鞭炮声中,姜衣璃坐在轿内,揣揣不安。手中红帕被自己缠绕在手指里翻来覆去地折,手心微潮,竟是紧张地出了汗。

炸耳的鞭炮声伴着唢呐声落了又响,响了又落,一直反反复复,孩子嬉闹声不绝如缕,直到手中的帕子被折出了皱痕,还不见喜娘搀扶自己出轿入门。

初嫁人妇,之前更是未曾见过嫁娶场景,又依着对自己出阁的这份忐忑,姜衣璃一层一层的疑虑叠加而至,叫她一时间又忧又惧。

鞭炮已经放过不知几百响,身着红衣的喜童们已经蹲在地上玩起了炸碎开的炮竹,喜娘们瞻首盼望许久,终地看见一袭红衣棉靴从大门内匆匆的赶了出来。喜娘们提在嗓子眼的一颗心刚待放下,随即看清赶来的人的清丽面容,霎时间一口气噎滞,险些要背过气去。

只见那人一身新郎打扮,喜衣棉靴,纤长的身姿借着骨子里的一分英气,难得地衬出了傲骨清尘之气,面庞秀丽如画,唇角微微抿出一抹笑,更显得清丽难言。在大俗的红艳衣冠下,却不掩一丝清然脱俗之容。

这女子...分明是沈家的二小姐,沈墨欢。

沈墨欢心里也揣着一丝无奈和紧张,她将喜娘们的神色瞧在眼里,快步走过去,只得出言解释道:“我家大哥突然风寒,无法下床,所以家父命我代兄将姜家小姐迎回府去。”说着,沈墨欢叹息一声,行了个礼。“我知事出突然,还请喜娘们多多帮衬,事后家父自有重赏。”

喜娘们经验老道,见识地状况定是不少,很快便回过神来,堆起笑连声附和:“当然的当然的,小的明白。”

沈墨欢见喜娘们点头,这才转眼看着身前大红的喜轿,笑得几分尴尬几分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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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娘们却不及去看,只是依着婚场步骤,弯身将轿内的姜衣璃扶出了轿,随后利索地将姜衣璃颤颤缩缩的手递向了一旁的人,沈墨欢瞧了半响才明白,赶紧伸手接过眼前娇弱新娘的那双纤纤素手。

手心枕住眼前遮头盖纱的新娘的手腕,两人俱是一羞,微微地想要往后缩,却强迫自己怔住神,相互依靠着走进府去。

姜衣璃的手腕被沈墨欢扶在手里,亦步亦趋地随着她往前走去。鼻端是自己的脂粉香气,掩盖在厚重的胭脂下的脸,是一片迷茫无助。视线被红纱遮住,盖住眼前所有的景致,只余满眼的红,看的久了,便也渐渐地习惯了。

只是脚下的炮竹碎末异常扎脚,看不见眼前的周景,于是脚下每走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生怕身形歪斜,叫人看了笑话。可是,姜衣璃发觉,每一次自己不甚踩歪踉跄,扶住自己手腕的手就会收紧几分,稳稳当当竭力扶稳自己,那双手的力道并不算大,每次稳住自己都有几分困难,但是她却可以感觉到那双手虽稍显羸弱气力不足,但是每一次握住自己的瞬间,都是异常坚定,不带一丝松懈。

这是一种奇异地感觉,仅仅是一条短短的路,但是姜衣璃却感觉到对方的认真和细心,想及此,姜衣璃嘴角难得地弯起,暖上心头。若是跟这样的夫君走上三拜结姻之路,那么或许,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想得出神,姜衣璃失了细心,脚下一偏,脚心踩上未燃起的炮筒,一个不慎,身形突然失了平衡,作势就要往后摔去。

“当心。”沈墨欢惊呼一声,随即伸手去拉住她,将她扶稳,松口气问道:“可还好?”

回答她的,却是姜衣璃闻声惊错地伸手揭起盖头,灰沉沉地天色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尽精致别雅的女子面庞,嘴角唇弯地那抹淡笑清丽难言,随风翻飞的青丝下,面色如玉般凝脂白皙。那双波澜不惊的眸犹如一面菱花镜,映着自己娇艳的面容,然,可惜这娇颜上只余满脸惊错遮颊。

颠来复去地看,翻去横来的望,这张脸分明是女子无疑。

加之自己的身子正贴着眼前那人柔软的胸膛,满鼻馨香沁人。

独属于女子的柔嫩和馨香。

姜衣璃骇然地说不出话,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所谓自己的夫君,竟是一付女子模样。

沈墨欢似是瞧出姜衣璃的所思所想,她随即似是轻笑似是叹息地松开姜衣璃,道:“嫂子莫要惊慌,哥哥昨夜偶感风寒,今日病卧床榻,所以才委托我前来代他迎娶你过门。”这声笑言唤回姜衣璃的神思,她听得沈墨欢从容不迫地话,淡定稳当,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大惊小怪了来。她这才释然地点点头,低着头,为自己之前的窘迫感到羞怯。

似是瞧出了她的心思,沈墨欢上前几步,捡起之前被她弃在地上的红缎,舒眉浅笑,目光良善。“无碍,嫂子无需在意。”说着,她瞧了瞧身后紧随的喜娘和迎亲队伍,回头伸手替段衣璃就红缎重披回头上。“时辰已过,咱们还是快些进府拜堂见爹娘吧。”

她这番话说的自然,倒是叫姜衣璃羞了脸,就着沈墨欢的动作,姜衣璃就势凝眸看着那人似是被雨水淋湿的眉眼,那是一双犹如景致般赏心悦目的眼,仿佛是雨后的山秀,眉开柔若柳,双鬓染淼烟。她的身上穿着绸缎喜服,身后映着硕大的金边题字,一派的喜庆红艳中,姜衣璃却觉得眼前的女子犹如跳脱了场景的清新柳梢,翩翩而立,纤纤凝然。

可是视线很快便被散落下来的喜帕遮住,刚适应了外面雨雾初开的眼,凝望着沈墨欢的视线,转眼都变了红。姜衣璃踟蹰着没有前进,却感到一双手牵着自己往前,沉稳坚定,这一次姜衣璃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这就是一双女子的手。

纤细修长,骨节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