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林悦然

    自从阮七七怀孕后,沈家便忙翻了天。

华仪轩阮七七居住的别院顿时热闹了起来,丫鬟小厮忙里忙外进进出出,一时的排场之大,就连沈老的阁院都无法比拟。

阮七七的阁院热闹了,却也恰恰显出了主院里正室姜衣璃屋室的冷清。身边的小厮丫鬟都被阮七七借了去,现如今呆在身边的也不过只剩下自己贴身的丫鬟莹竹。

莹竹每次出门回来面色都是一付郁郁寡欢愤愤不平之状,待得姜衣璃问了才知,原来是下人们如今纷纷都在私下谈论阮七七怀孕得了势,姜衣璃正房的位子就快要坐不稳。就连一向对待莹竹客客气气的下人们,都见风使舵全一股脑儿转向了阮七七的下人春竹。莹竹受了气,说到悲愤之处竟止不住落下了泪。

姜衣璃一直垂着眉眼,安静的听莹竹哭诉,直到末了才伸手拍着莹竹的背轻声安抚低慰,神色一如平常,就好似受了这般冷落对待的人不是自己。

莹竹哭过一阵子才回神看着眼前温柔淡笑的姜衣璃,歪头打量片刻,才不解地吸着鼻子问道:“少夫人怎地不难过?她们这么说您呐!”莫不成真的犹如她们所言,这位少主子真的不得少爷宠爱不说,还任人欺负不还手?

莹竹心里暗暗地想着,却见眼前的姜衣璃仿佛能看出她的心事般微微一笑,转回坐在梳妆台前的身子,一边梳着柔顺的发尾,一边笑道:“傻丫头,何必在意这些人的想法?”说着,姜衣璃握着梳子的手划过发丝,手顿了顿,停在胸前,望着镜子那端疑惑不解的莹竹,哂笑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么,下人们爱胡乱猜想闲来臆测,那就随他们便是,沈府每天就这么些事,他们能茶余饭后拿来说的事无非就这么多,谈论过这阵子,淡了新鲜感,自然就安静了。你若是样样都在意了,岂不是气了你自己,让别人看戏了?”

莹竹闻言,虽知姜衣璃说的在理,但是胸口始终憋着那口气,饶是百般隐忍,却还是难以平息。她接过姜衣璃手上的梳子,替着她梳发,嘴上却也不肯停,“可是少夫人你也看到了,本来咱们屋子里开往的人就少,现如今被二少夫人强行借走了其余的下人,咱们这一天下来都没见个人来…”

“谁说没人来?”莹竹的抱怨还未歇,就被一道清润带笑的声音打断。姜衣璃依着声音辨出了来人,不顾还被莹竹握在手里的一簇长发,兀自偏头看去,就见一身青衣的沈墨欢含笑从门扉外走进来,笑颜如黛,美不可嗟。她嘴角含着一抹淡笑,迎着姜衣璃诧异惊喜的目光走过来,却抬头就对一旁的莹竹调皮笑斥道:“莫非我不是人么?”

“是是是。”莹竹也机灵,瞧着沈墨欢说笑也立即吐舌呵呵一笑,“是莹竹乱说话了。小姐来了就好,这几日屋里除了我就没其他人来过,现在小姐来了,才总算有人陪少夫人说说话了。”

沈墨欢闻言,低头看了眼姜衣璃,这才道:“之前爹特准许大哥在家陪小嫂嫂一阵子,书塾的事就交由我暂时处理,这几日一时忙坏了,今日才得了闲暇。”虽是回答着莹竹的话,但是沈墨欢的眼睛却是一直对着姜衣璃,就似是在对着她回答一般。“所以来看看嫂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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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来了就好了,这下少夫人就不会烦闷了。”莹竹自是看不出沈墨欢的眼神暗示的,所以自然以为沈墨欢是在对着她交代,因此也连连点头应着,随后笑吟吟地附和道。姜衣璃看着,也随着莹竹乐开了的模样笑起来。

明明这几日觉得烦闷的是她,这会儿竟将这些情绪全推给了自己。可是瞧着莹竹乐呵呵的样子,姜衣璃明白她是在替自己高兴,心下一暖,就也不多嘴说破她的小心思。

她转过头去,看着对着自己柔柔浅笑的沈墨欢,只见对面那人一双璀璨的眸子里盛满了笑意,见到姜衣璃回望向自己,低声一笑,转身接过莹竹手里的檀香木梳,纤细的手指绕到姜衣璃胸前捧起散落胸前的一簇青丝,握在手心细细地梳过。十指轻触胸骨,犹如蜻蜓点水般的惊鸿一瞥,但是姜衣璃却只觉胸前滚烫灼灼如火燎,烧得一张脸娇红似血,她含羞低下了头去。任得沈墨欢捉了她的万千青丝,萦绕指尖端看把玩。

“嫂嫂怎么了?”沈墨欢却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径自俯了身,凑近了姜衣璃身前,轻吐呢喃,逗得姜衣璃耳根子一阵麻痒,随即便刷得红到了脖子根。她轻轻一颤,躲开了沈墨欢半尺距离,这才颇有些娇怨嗔怪地扫过沈墨欢一眼,低道:“你...凑太近了。”说着,兀自瞥了一旁站着的莹竹,“下人看了,多不好。”

语气怨怪,却透着丝丝的娇憨羞赧,不似生气,倒似情人间的甜蜜低嗔。让本来无心的沈墨欢也只觉一股子热意由得胸口窜上了脸颊,她不好意思地直了身退开几步,清了清嗓子,却怎么也清散不去脸颊的那一抹红霞。

鼻端的那抹馨雅芬芳的香气散去,姜衣璃才抬起了眼,正了正神色,问道:“小姑子今日来找我,可是要带着我去赏花的?”语气刻意地淡然,却怎么也扫不去之前的那抹娇媚。

“倒不是。”沈墨欢闻言摇了摇头,面色已经慢慢地退了下去,比身前的姜衣璃更快收拾好了之前的残羞。“这次来,是想带着嫂嫂去别处转转,随便想请嫂嫂帮个忙。”

姜衣璃闻言微微一诧,也忘了之前的娇羞,抬头不解地问道:“什么忙?”随后,生怕沈墨欢以为自己不乐意,就又加了一句,“小姑子直说便是。”

“哦,是这样。之前在爹的私塾里教学生琴艺的老师家中有事还乡了,他临行前特地引荐了自己的学生来替补他的空缺。我本是与他约定今日请他的学生在私塾一见,想一测他的琴技如何。”沈墨欢简单道清了前因后果,随即望着姜衣璃,笑道:“我听说嫂嫂琴技精湛,所以想请嫂嫂跟我一道前去。这样既可带着嫂嫂出去逛逛散散心,也可帮我鉴定一番。就不知...嫂嫂意下如何?”

姜衣璃笑着起身,走到沈墨欢身前,道:“好啊,小姑子盛情邀约,哪有拒绝的理儿?”说着,姜衣璃脱了披在肩头的纱巾,递给一旁的莹竹挂好,随后对着沈墨欢微微一笑。

望见姜衣璃以笑代言,告诉自己准备妥当,沈墨欢率先转身推开了房门,却并不走出去,而是回身对着姜衣璃作了个‘请’的动作,待得姜衣璃淡笑着走出了门,才随着姜衣璃身后走出了门去。

走到了门口,莹竹本想跟去,却见刚刚布置好马车走回来的纷竹。她还未缓过神来,就听得沈墨欢带着姜衣璃走到了马车前,随后对着二人吩咐道:“你们二人就在府子里吧,若是待会娘问起来,就如实相告便是。”说着,便携着姜衣璃上了马车,朝着私塾方向驶去。

莹竹干张着口,还来不及说话,就见那辆马车缓缓地载着自家主子离开。她望着马车一阵怔神,倒是身边的纷竹瞧得莹竹一付无奈的神色,翻了翻白眼,兀自耸了耸肩,随后轻推莹竹一把。“走了,回去吧,人都走了,还看什么。”说着,再不理莹竹,率先转身离去。

待得纷竹离去,偌大的庭院门前,就只听得莹竹干巴巴地瘪着嘴,低声嘟囔道:“夫人,你把莹竹忘落下了啊...”

而此时莹竹口里的主子姜衣璃,却已经坐上了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地转过了沈府的那条街。

直到沈府的大门望不见了,姜衣璃这才慢慢地放下了车帘,回身看着沈墨欢,嫣然的小嘴开开合合几下,才低声问道:“怎么不带她们一道出府?”说罢,就见沈墨欢闻言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要是带着她们俩小丫头出门,一路上吵吵闹闹没个歇停。书塾是安静清闲之地,哪里容得下那两只小麻雀?”

姜衣璃随着沈墨欢的话想了想,一时间只觉得沈墨欢的形容有趣却又贴切的很,一时间也忘了反驳,只是低声笑开了去。沈墨欢瞧着姜衣璃展颜欢笑的模样,竟也不知不觉地摸着鼻子,忍俊不禁地随着姜衣璃一道笑开了去。

谈笑间,马车很快就停在了离沈府本就不算远的私塾门前。

姜衣璃由着沈墨欢搀扶着下了马,一抬眼就看见装潢沉稳的大门前,正上方挂着的额匾前的四个大字,毓贤书苑。

低低地在心里默读了一边,毓贤毓贤,指的便是广育贤才人士,招贤纳才之意。

之前姜衣璃还未嫁入沈家之前,便听说了沈家的毓贤书苑颇为有名,曾哺育了不少的能人谋士,就连现如今的太尉大人张濂以及刑部侍郎莫业棠,都曾是沈老手下的得意门生。每年逢年过节,即使身有公事不能前来,也会命人送上佳礼以表对沈老的爱戴敬重之情。

想着,却见一旁的沈墨欢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待得姜衣璃回神,就看见沈墨欢朝着书苑的大门前努了努嘴,示意自己走进去。姜衣璃点了点头,便随着沈墨欢往里走去。

刚跨过大门下的门槛,走进了书苑,就见一名年过四旬的中年男子瞧见来人,赶紧朝着她们这边跑来,人还未走到二人面前,声音便气喘吁吁地响起:“大小姐,你可是来了。张先生推荐的那名门生已经等在后堂了。”

沈墨欢闻言点了点头,拉着姜衣璃朝着门后走,嘴里低低应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王管事。”说罢,姜衣璃才知道那人原来就是书苑的管事。

四周的景物都来不及细瞧,姜衣璃随着沈墨欢往着后院走去。刚转过长廊,二人还未行至堂内,便听得一阵飘渺的琴音,应着满院的书香清幽悦耳的响起。琴声悠扬,听得模糊,便觉好似一枚歌女在绝妙歌唱,美不胜收。

待得走得近了,这才完整地听清了琴音里所有的音律。

姜衣璃自小习琴,对于音律也是懂得不少。她一向在琴技方面自视甚高,但是如今听得堂内奏琴人弹奏的旋律,也止不住地想要顿了脚步细细听赏,拍手称绝赞好。

琴音停下之时,沈墨欢跟姜衣璃正好走进了内堂。跨过门阶,姜衣璃低眉就看见了坐在右侧十指覆在琴上的女子,不须多想,一望便知方才那首动人的曲子,定是出自眼前这低眉覆琴的女子之手。

止了琴音,那名女子一抬眼,便也望见了走进了内堂的二人。她嫣然一笑,随后站起了身,缓缓地走到了沈墨欢和姜衣璃身前。

姜衣璃一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名女子走过来,直到走近到了眼前,她才心里略微一颤。

只见眼前那名女子柳眉灿目,长得不算惊艳,但是那双眼睛极美,就好似一枚漩涡,能将人瞬间吸附进去,却也又好似烟花,美得不食人间烟火般的无邪。怔神间,却听得那名女子率先开了口。

“两位小姐好,我正是之前师父引荐的那名琴师,林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