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与君识

    罗裙扫过门扉,挥别了前生的往往,跨过了沈家门槛的这一刻,今生的命运便开始了新的一页。

耳畔是震耳欲聋的炮竹炸开声,一声盖过一声去,脚下罗裙繁琐,眼前红缎披巾,满眼绯红中,姜衣璃唯一能握紧的,只有身旁沈墨欢紧紧扶着的那双手。

“嫂嫂,前方就是大堂了。”

跨过大门,转过别院,径自往大堂高坐的双亲走去。沈墨欢看着两旁欢呼嬉笑的宾客,朝着姜衣璃耳语知会。姜衣璃先是一惊,身子微微迟疑停顿,有些害怕,又有些退却。沈墨欢察觉,微微回头对着姜衣璃桀然一笑,声音温润细滑,就像一枚握在手中触手升温的良玉。“嫂嫂莫怕,爹娘都是厚道人家,不会多加为难你的。”说着,便手腕使力,半拉半带地牵住停滞不前的姜衣璃,往着宾客摞叠的厅堂走去。

走往大堂,又是几阶一跨,及地的绯裙碍事,姜衣璃刚待弯身去拽,却听得身旁一声轻笑,随即依稀能感觉到沈墨欢弯下身去,替她将缠在门槛的罗裙解开,然后带着她走进堂去。

看着一对新人走进堂来,早前知会过的宾客们无一讶异,各个展眉带笑,面露欢颜,注视着这对新人行婚誓之礼。

沈老爷子抚着白须也是喜不自禁,与夫人王氏相望一眼,俱是一脸喜意,望着眼前的二人由着喜娘指引,已经走到了二老面前,随后便见一旁的赞礼者经过沈老的首肯,摆手示意奏乐声起。

“请新郎新娘行庙见礼,为天地爷上香。”

语毕,就见有礼官送上三捧庙香,沈墨欢依势松开姜衣璃的手,拿过庙香,随后等着喜娘搀扶着磕磕碰碰的姜衣璃一同走到诣香案前跪下,听着赞礼者的指示,上香。

擦上庙香,姜衣璃刚待松懈口气,便听得赞礼者的声音又催促在耳畔,“请新郎新娘行成婚之礼。”不雅致地在红缎后撇了撇嘴,姜衣璃又随着喜娘搀扶着,走到正堂,随着赞礼者的指示,重又跪了下去。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姜衣璃被之前的几拜转的昏天暗地,还未待站直,就听得赞礼者的又一声催促不差丝毫地响起。喜娘带着她,利索地转过身子,直到看着她与身前的沈墨欢相对,适才松了手。

脑子浑浑噩噩,感觉到喜娘之前一直禁着自己的手离开,姜衣璃只顾着兀自松气,却没有瞧见眼前的沈墨欢已经拜了下去。直到沈墨欢直起身来,还见着姜衣璃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不知神游去了何处。

赞礼官见状也是一愣,随即又扬声催促一声,“夫妻对拜。”

姜衣璃这才怔愣半醒,赶紧乱幌拢亓松瘢簧鼗耙诳谥校招┚鸵芽诙觥>狡鹊睾献派蚰抖园菹氯ィ溲嗜刺蒙砬叭硕囊簧嵝Γ浇愕那峥臁!吧┥┠皇羌也皇歉绺纾僖勺挪豢习萘耍俊苯铝叛裕泵嫔腿缛玖酥斓ぐ闵掌鹄矗皇翘怀稣馍费圆7怯行牡闭妫翘诙希故且痪煜氤鲅越馐停匆丫芯跄侨寺氏戎逼鹆松怼

“礼成,送入洞房。”

这就成了亲,拜了礼,从此嫁作人妇了?

姜衣璃由着喜娘搀扶着往里堂退下,一路走一路想,直感觉身处飘渺梦境,却突地被方才赞礼官一声宣布拉回了地面,触及地面却还犹感一阵阵地不真实。一路嫁娶赶来,竟是这一刻,才深觉自己已是孤注一掷,无路可退了。

惆怅还未平息,却已经随着下人们进到了新房之中。还未待松下口气,就听得下人们恭敬地唤道:“小姐。”姜衣璃还未反应得及这声小姐唤的是谁,便听得来人笑道:“娘唤我来陪着嫂子,你们就都先下去吧。”

姜衣璃这才闻声识出,来人就是陪着自己行完拜堂之礼的小姑子,自己夫君的妹妹。

初嫁进沈府,对身边的一切都是陌生至极,况且自己又面披红缎,即使见了人便也不识得面容。心里真正有映像的,怕是也不过只有沈墨欢一人。想着,姜衣璃这才放下一丝生疏,却隔着红帕,开口之际才恍觉不知该说什么。

气氛还是僵凝,沉默间,却见沈墨欢淡笑着走过来,歪头打量了僵坐着的姜衣璃片刻,见她绷直着手脚腰背,一付不自然的姿态,不禁轻笑出声。“嫂子这付架势,可真要折煞我了。娘本是叫我进来陪着你免得你生分,怎料我一来,你却显得越发紧张了。”说着,沈墨欢随意坐下,笑得几分明媚。“这只有你我二人,你不必太拘泥。这儿以后便是你的家了,你早些适应才好。”

姜衣璃两手局促地搁在腿上,反反复复揉捏着,听着沈墨欢清清淡淡揉进心里的话,这才暂且放下几分生疏,应道:“我从未出过家门,第一次出门便是嫁作人妇,难免有所不适。小姑子所言甚是,我确该早点适应的好。”说罢,却见沈墨欢低眉浅笑,并不说话。她朝着姜衣璃走过来,随后也不顾得姜衣璃应允,伸手就将她覆面的红缎往上掀起,随手搭在精致头冠之上,一张清水芙蓉般的娇颜,就完全地显映在了她的面前。沈墨欢仔细端瞧一阵,复又笑开去。“之前仓促,没来得及细瞧,晃眼一瞥只觉得嫂嫂长得清秀。如今细细瞧去,恍觉嫂嫂竟出落得如此美丽。”

沈墨欢的话乍看去带着几分轻浮的恭维,但是她的语气很轻却绝非虚掩,带着丝丝倾透人心的温柔笑意,听在耳里停在心里,确是别样的一番洞天。就连生疏的恭维,都像是出自真心,觉不出一丝浮夸之意。

姜衣璃听着,不觉地烧红了面颊,她低着头,不安地捏着手,但是嘴角却不觉地抿起一抹淡雅的笑,“小姑子莫要笑我。”

“唤小姑子难免见外了,以后叫我墨欢就好。”沈墨欢展眉一笑,不甚在意地说道。

墨欢。

沈家,沈墨欢。

姜衣璃在心底默默地念了一遍,随即歪头看着眼前淡笑的沈墨欢,刚待言语,瞥眼看见屏风后的书桌,笑着走上前去,就着砚台上未干的墨汁,亲手磨了些新墨,沾笔拾袖写道:“可是,这两个字?”

沈墨欢闻言有些讶然地走上前去,低头便看见被墨润开的纸上,清秀娟美的‘墨欢’二字,一笔一画,毫不拖沓,灵秀中透着力度适中的劲道,一眼便可知是出自习字多年的人手。“嫂嫂习得一手好字。”沈墨欢低头端看着自己的名字,赞道。

说着,沈墨欢拿起之前被姜衣璃隔下的笔,点了墨,偏头笑问道:“敢问嫂嫂名讳?”

“姜衣璃。”

姜衣璃淡笑着答道,似是透过笔下的字,与眼前这个称不上熟悉的人,找到了一点心灵相惜之感。笑答间,就见沈墨欢已经手动笔落,几个来去间,自己的名字已经被她准确无误地写在了纸上。那是不同于自己娟秀柔美的字型,隐隐地透出一丝苍劲和大气,笔触利落,撇那弯钩饱满有力,看来习字钻研比自己更见长。

“我出阁前便素闻沈家百年来都是书香门第,子孙后代个个饱读诗书,习得一手妙笔丹青好字,如今一览,才知所言切实。”姜衣璃埋首看着字,毫不吝啬地赞道。“我一向自认对书法有几分研究,没想到今日一遇,便遇着了翘楚者。”

沈墨欢闻言只是舒眉浅笑,她搁下毛笔,对着一旁的姜衣璃道:“嫂嫂要是喜欢,往后有闲暇我们可以切磋交流。”姜衣璃眼睛盯着字,听闻只是点点头,笑言。“还要你别嫌我笔艺不精才好。”

沈墨欢淡笑不语,只是瞥眼之时却见姜衣璃还在低头瞅着早已笔干墨浅的两个字,颇为爱不释手。沈墨欢稍稍讶异,之前一直见她局促不安,适才想着出些小点子转移她的注意力,却也未曾想,她竟一时入了迷,像个孩童般地钻研进去。有些好笑地抿起嘴,沈墨欢走到桌前拿出两个杯子,倒了茶,对着一旁的姜衣璃唤道:“嫂嫂之前怕是也累了,过来喝口茶吧。那些留着以后再看也不迟。”

被她这么一唤,姜衣璃这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她面带羞窘地回过神,对着沈墨欢不甚尴尬地一笑,随即依言坐在了她的身边,小口抿着茶盏里的茶。

《仙木奇缘》

两人一时间都只顾着喝茶,便又是一阵沉默。姜衣璃偶尔趁沈墨欢不注意瞥去一眼,只望得她异常白皙精致的侧脸,静默半响,她才低头玩弄着茶盏,低声问道:“你哥哥可还好?突染风寒,没有大碍吧?”

沈墨欢闻言面色微微一沉,随即笑着应道:“嫂嫂无需担心,过些时日便会好。”说罢,便见姜衣璃点了点头,沈墨欢在心底叹了口气,继续道:“只是,怕是苦了嫂嫂你了。”

“不会不会。”姜衣璃自是听不见沈墨欢心底里的那一声不忍叹息,只以为沈墨欢指的是今日的成婚,她立即抬头摆手道:“这也是人力不可避免的,我能明白。”说罢,姜衣璃望着沈墨欢,几经思量,还是小声怔问道,“就是不知,我能不能去看他一眼。我们毕竟是...夫妻,他有病在身,我该去探望他一眼才是。”

沈墨欢闻言,看着姜衣璃说罢揪在一起的双手,笑着伸手覆住那双手,迎上姜衣璃讶然望来的眼,宽慰道:“新娘这时去那难免不吉利,嫂嫂信我所言,哥哥并无大碍,待得他好转以后,自会亲自来见你。嫂嫂便先安心住在这里,等哥哥养好病来见你吧。”听得沈墨欢所言,姜衣璃这才点点头,道,“在理,那我就不多打扰他修养了。”

沈墨欢笑着松了手,山黛般的眉眼间藏着的那抹忧愁不忍慢慢浮现,如同山涧云雾般飘渺。

“时辰也不早了,嫂嫂今晚好好休息,明日还要早起去拜见爹娘,我不多扰了。”沈墨欢说着便站起了身,走出门去。姜衣璃迎上去,却在门边被她拦住,“嫂嫂不必送,早些回屋歇着吧。”

说罢,姜衣璃点点头,再抬眼的时候,便见那人的身影已经转过身前的走廊,绕进了邻苑里去。她依靠着门扉,望着那融入月色里的背影怔神,眼神半带迷离,也不知瞧的究竟是那早已不见的背影,还是阴蒙蒙的天色。

直到被一名丫鬟惊扰,她才无精打采地回过神来,听着丫鬟毕恭毕敬地交代自己叫莹竹,是夫人遣来专程伺候自己的丫鬟。

姜衣璃点点头,随着那名丫鬟进了屋,听见那名丫鬟阖上门扉,她走到桌前,借着孱弱地烛光打量着桌上那俊秀娟美的字。眼神一晃,竟浮现起了沈墨欢淡笑精致的面容。一个惊诧,这才蓦然回神,如梦初醒。

叹口气,姜衣璃伸手触着微凉的纸上自己的名字,指尖微微犯凉,嘴角却浮出了一丝丝笑意,直上心头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