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心头刺

    一餐饭吃的热闹,可是也只有桌上的四位老人不断笑谈声入耳,反之座下的小辈们,都只是闷头吃饭,一言不发。

席间,张钧晟偶有几次与一旁的沈墨欢耳语,但是沈墨欢都只是率先睨了对面沉默的姜衣璃一眼,简短应承,最后就连张钧晟也悻悻然不再说话,只是时不时替沈墨欢盛汤夹菜。

酒席饭间,沈逸砚也放下了几分局促,替姜衣璃夹了一筷子菜,姜衣璃讶异之间不忘道了声谢,两人始终透着一分生疏,貌合神离。

用过晚膳,沈老便招呼着张濂一家走到花园小院里赏月闲谈。

坐在下人们搬来的椅子上,姜衣璃靠着椅背,抬头望着天边一轮皎月,只见月圆明亮,正惊奇于今晚月亮怎地这般好看,低头想来才发觉,今日恰逢这月十六,随之淡笑着释怀。

打量着月亮减去了几分注意力,姜衣璃正看得专注,却不想身旁沈老不经意地谈笑声传入耳来。

“钧晟,自你离开书苑进都考取探花之后,进入翰林院辅佐皇上,可还顺心习惯?”张钧晟闻言忙转过望着月亮的视线,对着沈老微做一揖,恭敬答道:“一切尚好,世伯不必替我担心。”

说着,却见一旁闻言的张濂嗤哼一声,脸上浮起几丝愤懑来。“哪能好,沈老也知当今天下之势。皇上善猜忌,即便是身边贴己忠心的大臣们也不曾真心信任,而钧晟又只得了个探花,风头机会全被那状元南宫流烟占了尽。眼见着就要官升户部尚书,而我儿却还是只能屈居翰林院,不得重用。”

听得张濂这番话,张钧晟瞟了沈墨欢一眼,面色微微尴尬,他不好意思地赶紧打断张濂,笑道:“爹,这些事情说来何用,说了也不过是徒增世伯的担心,”顿了顿,他继续道:“再说,是我自己技不如人,未能高中状元,哪能怪状元郎?”

“你啊,不知上进。”张濂见自己孩子说的这般谦虚,心里头也为他的懂事而自得,所以嘴上虽然佯装教训,但是语气里却全无责备之意。

沈老闻言,望着张钧晟的眼神又加深了几分笑意,一径对张濂摆手道:“哎,年轻人谦虚点好,谦虚点好。”说着,他低叹一声,兀自言语道:“我看钧晟这孩子谦虚有礼,真是越看越喜欢啊。”言语间,与一旁安坐着的沈母对望一眼,眼里闪现着只有二人能明白的目光。

沈墨欢一直轻刮着杯壁,抿着茶水,这时瞧见自家父母对望的这古怪的一眼,立即觉得头脑发胀,哭笑不得。身旁张钧晟的心意便已经够惹得她烦闷的了,如今姜衣璃又沉默着对她不理不睬,现在还要看着沈家二老含笑不语,心底下已经打定主意的表情,她只觉得如坐针毡,却无奈的是,她还说不得做不得,只能佯装聋哑,不得当众驳了二老和张濂的面子。

这边沈墨欢一阵无语,那边张夫人王氏却开始了旁敲侧击,煽风点火,一径只把沈墨欢的沉默当做了女子间的娇羞。“不是我夸自己的儿子,钧晟啊,就是心眼实,又对人对事专一。不知道沈老和老夫人还记不记得墨儿当年的那幅画?”

沈墨欢闻言,含在嘴里的那口茶险些没喷出来,她心里暗暗地连叫糟糕,撇了撇嘴。本来之前对于此次张濂一家拜访就事觉蹊跷的她,这时已经完全肯定了他们今次前来的目的。

明着是叙旧,其实那不过是暗地里两家商量着她跟张钧晟的婚事,就要等不住,准备提上日程了。

“张夫人说的可是当年墨儿一时调皮作的那幅画?”沈母也适时地接口,满脸的不以为意,道:“那不过是孩子年纪小,不懂事一时而为,真到了嫁娶的年龄,还不总归要找个合适的人家嫁了。夫人说呢?”

张夫人见沈母这般回答,心下立即与自己的心意达成了一致,她心下高兴,眉眼都快笑成了弯月,平时隐藏着的皱纹此时尽数浮现在她的脸上。“那是那是,小孩子总归是不懂事的,父母才是真正为她们好啊,当然要听父母的才是上上之策。”说着,她又回眼看着一旁依然沉默不语的沈墨欢,继续道:“再说,墨儿这般乖巧的女儿,怎会不明白父母的苦心,不遂了父母的好意?”

张夫人一番话将人夸得几乎要上了天,但是沈墨欢脑子却还清醒着,自然也不会为了她这一番话就真的点头愿意,忘记自己的初衷了,所以她闻言只是一径地淡笑,面色如往常般平淡,叫人摸不准她的心思。

她抿了茶盏里的最后一口茶,只觉得肚子发胀,心口憋着一口子气,此时慢慢地蓄满于心扉之间,不吐不快。

但是抬头之时,沈墨欢却还是清楚自己身在什么地方,不能得罪什么人。她转头,只是对着一旁的长辈们微微一笑,笑得温浅,却愈发让人猜不出她此刻的心思。

“钧晟,今日月色这般好,不如我陪你在园内逛逛吧?”

姜衣璃本来手握茶盏,突听得沈墨欢的邀约,只迷惘地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沈墨欢,瞧她此时正看着张钧晟邀约,手心的茶盏一个不稳,就险些摔出了手心。

心底竟觉得有些发疼,如若之前看着两人交谈,只是不悦难过的话,那么此时听见沈墨欢对张钧晟的好意殷勤,那么心底就真的是疼,震晃着心口的疼,那么难受,难受得她几乎要转身离去。

可是她只能这么看着,什么也做不得。沈家有沈家的规矩,身为少夫人也有少夫人的礼节,她只能遵从,不从又能如何?她终归是寄人篱下,不单单是在沈府,这种婉转求讨的生活方式,她早已经习以为常。

所以她只是慢慢地挨着心口那一下下的疼痛,鼻头有些酸,但是她也止得住,只是不敢再看沈墨欢那边一眼,生怕眼眶发涩,一个不慎,就有什么要汹涌而出了。

而那边张钧晟已经欣然起身,乐得赴约,随着沈墨欢离去。

沈墨欢率先转身带路,途径姜衣璃身边时,她特意放缓了脚步,不自觉地睨了她几眼,却见她只是低垂着头,背影疏离,写满了一种伤悲和不信任。

为什么不抬头看看我呢?

你难道当真不信任我么?

嫂嫂。

心扉被这样的懊恼揪得生疼,一瞬间,竟有些透不过气来。她迫使自己转开了眼,领着张钧晟离去,背影落寞,寻不见一丝往日的雅致出尘。

一路带着张钧晟转过了花园,她才放缓了脚步,与走上前来的张钧晟齐肩往前走去。

今晚的月色真美。

沈墨欢抬头打量着皎洁的月亮,一时间,也有些怔然。

只可惜,今晚注定是无人有心欣赏了。

说着,她便扭头看着张钧晟,却见他侧面如玉般俊雅,身形修长健硕。只是当年的记忆早已经模糊,她甚至不太记得自己当初跟他有过的回忆,甚至于自己而言,那不过只是青葱岁月里的匆匆一瞥,根本经不起时光的打磨和推移。

“没想到转眼就过去三年了,真快呵。”沈墨欢停在一个红漆廊柱前,眼睛注视着远方,眸子里的神色都慢慢变得飘渺难以捉摸。“这些年,除了高中探花进入翰林院,可还做了些什么?”

沈墨欢问的不经意,但是却余角瞥见张钧晟闻言瞬间,望向自己的那抹收敛却掩不住炙热的目光。“偶有闲暇,便只做一件事。”沈墨欢一听就悔了,她不过是随意找了个话题开头,却不想正中了自己并不想提及的事情。而张钧晟的声音,饶是她此刻百般不想听及,却还是照旧清晰地想起。“那便是拿了你的画,找寻你画里掩藏的那个答案。”

“哎,呆子。”听到张钧晟话里的执着意味,沈墨欢也有些扛不住面色的凝重,忍俊不禁地看着他,面带玩味。“这些年来,你还在研究?”

张钧晟一字一句都出自真心实意,可是奈何身旁的沈墨欢却只当作笑言听,一点真心回应也无。他面色一红,也有些恼沈墨欢的态度。“我知道你当初画下那幅画不过只是一个幌子,你不愿嫁给一个你不爱的人,所以才在媒婆踏破沈府门槛时出此难题,叫那些人知难而退。可是这三年来,我求得你的那幅画作,每每想起你,就拿出来仔细端看,力图找出你当年的答案,希冀着能以这番诚意打动你。”说着,莫钧晟瞧着沈墨欢嘴角的那丝笑意,温浅的表面下无不透着一股子冷淡和疏离,此刻眼里满含玩味,竟是一点真心也吝啬给予。“墨儿啊,你究竟要我拿你如何是好。”

听得张钧晟的一声叹息,沈墨欢这才敛了眉宇间的一丝调皮,淡淡道:“呆子,那幅画,根本没有答案。”或许有,但是这些年来,她早就淡忘了,压根没放在心上。有,怕是也忘了。“当日一时兴起,画下那幅画,其实根本没有答案可寻。你也道那是一个幌子,既然是幌子,怎会让你们有迹可循?”

“所以,那幅画其实什么都不是,你就算钻研一辈子,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张钧晟闻言立即呆若木鸡,倍受打击,他苦心钻研了三年,最后却听得沈墨欢一语点破了玄机。这些年的那些痴狂和努力,原来全是白费。

沈墨欢瞧着张钧晟似是打击不小的神色,心下也有些愧疚,当年不过十六的年华,着实是不知天高地厚任性妄为的年纪,荒唐狂妄的不害怕后果。如今才尝到了苦恼,看着别人真把自己当初的戏言当了真,她心下也并不好受。

想罢,她摸了摸鼻子,心下轻叹,竟觉着有些好笑无奈。

忆及当年,自己做的事里,件件数来,哪一件又不荒唐了?

比起那些世人无法想象的惊骇传闻,这些,只怕压根不值一提吧?

但是有些话毕竟是要说清楚的,沈墨欢怕沈家二老和张家夫妇误会,更怕张钧晟满心空欢喜,助长了他此时的信心,那么日后必定是要害人害己的。

沈墨欢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是却也并非狠心绝情之人,如今瞧见张钧晟这付模样,心里难免内疚,但是,却也又仅限于此。

她还没好心肠到以身相许。

眼见话已说尽,沈墨欢只觉多留亦是无益,所以她微叹口气,道:“我有些倦了,想先回屋歇着了。张大人、夫人那,还劳烦钧晟替我转告一声。”说着,沈墨欢就折身离开,背影淡漠潇洒,一如往日般毫无眷恋。

“墨儿。”刚复走出几步,就听得身后张钧晟唤住她,“可否,可否改日陪我出府游玩一日。”说着,似是怕沈墨欢误会拒绝,强调道:“一日就好。”

沈墨欢身子没有动,只是站定半响,才轻道:“眼下书苑事务繁多,这些还是过几天再议吧。”说着,便翩身离去。

徒留张钧晟一人,站在风里瑟瑟。

他静看着沈墨欢转过走廊,淹没于夜色中的背影,不知怎地,就想起了来时爹嘱咐自己的话。

《五代河山风月》

沈墨欢是匹野马,只得放纵,却难束缚。要想得控于她,需留一隅空地,任之驰骋。而钧晟,你的心还不够博远宽阔,还没有强大到能让她甘于只在你的心里奔驰。

她那样的女子,注定不是你能掌控的。

恍惚着,他似乎明白了自家父亲的叹言。

想必,自己父亲不是不看好沈墨欢,也不是不看好他们在一起,而是压根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这个能力,能让沈墨欢甘心停下脚步,呆在他的身边。

也对,世人又有几人知晓,在那样一个翩然美丽的女子身后,究竟隐藏着怎么样可怕的力量。

想着,张钧晟望着沈墨欢离去的方向,凝眸仔细端望之时,只看到一袭夜色迷蒙,再不见那抹淡漠出尘的背影翩然。

沈墨欢折身往回走,转过了走廊,抬眼就与正告辞准备回屋的姜衣璃撞在一起。

姜衣璃的面色还带着之前的不郁,在月色之下,昏暗当中更显得模糊难测。她怨怼地忘了沈墨欢一眼,随即移开了眼,埋下头继续往前走去。

“嫂嫂又想躲开我?”

望着姜衣璃的背影,沈墨欢转过了身子,轻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