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胭脂盒

    早晨还未露晨光,姜衣璃便早早起了身。

她本就是浅眠的人,如今满腹心事暗藏,一夜下来,睡得都极不安稳。

起身自行穿好了衣裳,莹竹才推门进来,瞧见走到了梳妆台前的姜衣璃,一阵讶然。“少夫人今日起的真早。”莹竹笑叹一声,随后走上前去接过姜衣璃的梳子,麻利地替她梳起了发髻。

莹竹的手很巧,做事也利索毫不拖沓,不一会儿,姜衣璃就由着莹竹伺候,收拾妥当梳洗过后走出了卧房。

走出了华仪轩,行至路口,就与迎面走来的沈墨欢碰见。

姜衣璃今日穿的极为素洁,一身白衣雅致,锦缎上只缀着几朵粉色花蕊作以装饰,腰间系一条粉色丝带,衬得肤色如白瓷般晶透,身段玲珑纤细。而沈墨欢却穿了一身蓝衣,简洁利落的装扮,头发自由地落下,只由一根丝带束住,额前的一对柳梢般英气流转的眉,衬着身上简单的装饰,倒显出几分平常难见的飒爽之姿来。

这般风华,哪里像是一个大家小姐能及的?

姜衣璃这么想着,脚步已经走上前去,与沈墨欢走到了一起。瞧她打量自己的眼神里带着些疑惑,沈墨欢也不以为然,只是稍点了下头作为招呼。

“嫂嫂昨夜似是睡的不好?”端瞧着姜衣璃憔悴的面容,沈墨欢笑道。

姜衣璃闻言面色一僵,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以笑代答,显然并不愿与沈墨欢多谈这个问题。沈墨欢将她的态度看在眼里,眼里一闪而过的光芒亮的惊人,她若有似无的一笑,也没有再说话,与姜衣璃并肩走往内堂。

两个丫鬟老实地跟在二人身后,瞧见两人一路上安静得连声招呼也没有,蹊跷地对视一眼,随后耸肩摇头不语。

走进了内堂之时,堂内张大人和夫人还未到,张钧晟却是已经等在了堂内,与沈逸砚小聊着几句,沈老和沈母就坐在堂上看着,面带着笑容,也不说话。直到姜衣璃和沈墨欢走进去,行过礼之后,才见张大人带着夫人到来。

早饭依旧是素淡的莲子五谷粥,一如姜衣璃初来时的那般,昨夜吃的不多,所以今早见到她素爱的清淡小菜,她才感觉到食指大动。

埋头吃着早食,姜衣璃对于桌上的谈话并不大感兴趣,直到感觉到对面人影一闪,抬起头来之时,就见张钧晟已经站起了身,随后就见他身旁的沈墨欢也起了身,两人朝着四老笑着点了点头。四老会意,也不再多说什么,一径笑着目送着二人出了内堂。

一口粥食含在嘴里还来不及咽下,姜衣璃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墨欢,直到她出了门,还紧紧盯着她离去的方向看着。但是沈墨欢却只是请示过四位老人后就随着张钧晟离去,自始至终,都未曾朝她这边看来一眼。

心底里有些发酸,就连久含在嘴里的那口粥食,都有了酸味。姜衣璃无知无觉地将那口莲子粥咽进肚里,心不在焉地拿着勺搅着碗里的莲子粥,再无食欲。

直到身旁的沈逸砚也起了身,准备去书苑,她才如梦初醒,恍惚着随着他站起身,请示过四老,慢慢地渡回了房内。

魂不守舍地走进了房内,姜衣璃坐在梳妆台前,听见莹竹随后跟着走进房内掩上门。她拾起桌上的木梳,撩拨着胸前自然垂下的发丝,看着镜前的自己,突然地觉着陌生。毫无血色的面庞,憔悴的容颜上苍白的嘴唇空洞的眼神,就连自己都觉得不堪入目。

只要嫂嫂说不去,那么我便哪儿也不去。

昨日沈墨欢的话还依稀在耳,她纤纤素手执着木梳划过发迹的温柔还尚能感觉到,可是此时她的人,却已经不在她的身边。

如今她在张钧晟的身边,会做什么呢?

姜衣璃漫无边际地想着,瞥眼之际,却看见桌上搁着一盒崭新的胭脂盒,雕饰美丽,隐隐就能闻见一阵香气扑鼻。

“莹竹,这是哪里来的胭脂?”姜衣璃蹙眉拿起那盒胭脂,凑到鼻前闻了闻,芳香浓郁,看来质地上乘,想来该是颇为贵重的。

莹竹闻言走上前去瞧了瞧,随即笑道:“这是早晨纷竹递交给我,叫我送来的。”回忆着晨间的事,莹竹一一如实说道:“早晨我出门往少夫人这赶来的时候,就在院子门口看到纷竹站在那等着,上前一问才知道是小姐叫她来送盒胭脂给少夫人,我就带着来了。早晨急忙给少夫人您梳妆,就也忘了告诉您。”

“送来的时候,纷竹可有说什么?”姜衣璃心头怦怦直跳,握着那盒胭脂也犹如炙热的山芋般烫手。她揭开盒盖,就看见置于盒中呈膏状的胭脂,色鲜艳如朱丹,一点而艳。

莹竹歪头想了想,才笑道:“少夫人真厉害,怎么知道纷竹有话叫我带回?”说着,瞧见姜衣璃只是淡淡一笑,她才心知马屁没拍到家,拍到马肚子上了,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她继续道:“纷竹说,小姐叫我转告少夫人,说这盒胭脂本事张公子送给她的,奈何她不喜欢,就转手送给了少夫人,不知少夫人喜不喜?”

莹竹一股脑儿的说完后,才隐隐觉得这话有些奇怪。

张公子送给小姐的东西,本该是张公子对于小姐的一番心意才是,怎地还特地送到了少夫人这儿,问少夫人的意见来了?这小姐饶是无意也就罢了,若是有意的,那还得了?

莹竹囫囵的想着,隐隐地就觉得之前这话这么说出口着实有些怪异,但是又转瞬一想,也不过就是一盒胭脂,小姐不喜欢,就转手做了个顺水人情送给了少夫人,这本也无可厚非。这么一想着,倒觉得是自己大惊小怪了。

那边莹竹自顾自地猜想着,而这边姜衣璃却闻言一口气堵在了胸口,半晌才得以平缓地呼出。她盯着手里的胭脂一阵发怔,待得回神之时,只见手指颤抖,几乎要将胭脂洒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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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不喜?

沈墨欢,你这是在要我的答案么?你还不肯放弃昨日的那番问话么?

姜衣璃看着胭脂盒里的通体嫣红,心里却一时间错乱如麻。这盒胭脂水色艳艳,朱红如血般妖冶,她素来喜爱淡色素妆,这样的颜色,本就不是她的喜好之物。

你究竟是在让我决定,还是已经心知肚明了答案,等着我来回答?

想着,姜衣璃放了胭脂,伸手盖上,随后紧紧握在手里。半晌,才叹息一声,似是妥协,又似是无奈。“小姐没说,若是不喜,该怎么办么?”姜衣璃死心地将胭脂收好,问道。

“说若是少夫人不喜,那就劳烦少夫人退了去。”

姜衣璃闻言并不做声,只是将胭脂盒倒转过来,看着底面上刻着的店名。“悦己阁?”疑惑地念着篆刻的三个字,姜衣璃心里却浮现出‘女为悦己者容’这句话来。

真真是贴切至极的形容。

“对,就是悦己阁,是咱绣城最好的胭脂店铺呢。”说着,莹竹顿了顿,继续道:“就在那条古玩街上。”

那就对了。姜衣璃心底释然,唇边也不自不觉地带了笑意。昨日沈墨欢答应陪张钧晟去买古董玩器,那么,想必就在这条古玩街上了。而她又煞费苦心地营造了这样一场氛围,让下人们不知所觉地替她带了话,又替自己找好了出门的理由,最后就只等着自己的决定了。究竟是去,还是不去。

姜衣璃看着自己手里的胭脂,突地觉得好笑。朱丹鲜艳的胭脂,完全与自己喜好大相径庭的颜色,这名着是在让自己选择,可是暗地里哪一出不是她沈墨欢早已经预先设好的陷阱,就只等着她跳进去。

“小姐,那咱们要不要去换?”莹竹瞧着姜衣璃望着那盒胭脂出神,又想起之前打开的瞬间那盒胭脂跳脱出的大红色彩,心下只觉得与眼前脱俗出尘的姜衣璃毫不搭衬,似是那刻起,她就料定姜衣璃必定不会接受这样俗气的胭脂颜色。

想着,却见姜衣璃已经站起了身,她握着胭脂盒,笑得仿若雨过天晴,脸上的阴霾霎时去了一半。“自然是要去的,小姐送了咱们这样一个大礼,若是不回敬予她,岂非是咱们失礼了。”

说着,也不待呆站在原地的莹竹想明白,姜衣璃就已经率先推门而出,朝着外院走去。

“莹竹,叫下人备车,我要出门一趟。”

莹竹听着自家少夫人的声音响起,才赶紧追身出去。还未走出门口,就看见院子里,少夫人正与走进花园的二少夫人阮七七撞了个正怀。

“姐姐早啊。”阮七七笑着走上前来,脸上的笑容明艳动人,丝毫寻不见往日的隔阂在其中。“大清早的,姐姐就要出门去哪儿啊?”

姜衣璃瞧着阮七七丝毫探不出真心的笑意,也随之浮上一丝淡笑,她只是开口轻唤道:“妹妹也早。”随后就不再言语,对于阮七七的问话,似是压根不准备回答。

“二少夫人。”莹竹见阮七七堵了姜衣璃于花园的路口,心里一时间又气又着急,赶紧走上前去唤了声阮七七,才说道:“少夫人要出门替小姐换东西,还望二少夫人让路。”

墨欢?

阮七七敏锐地听到‘小姐’二字,眉心一蹙,见势更是不打算立即放姜衣璃离去。她横身于姜衣璃面前,似笑非笑地问道:“呦,姐姐这是要出门替墨欢换什么?不如带上妹妹一起吧?”

“换盒胭脂。”姜衣璃答得坦然,丝毫不打算欺瞒。“她说她不喜欢,便送了我。奈何我也不喜欢,所以打算去换了别的颜色。”

阮七七听闻姜衣璃的回答,只是面色一沉,随后重又笑道:“可是前几日张公子送给墨欢的那一盒?”

“正是。”

这话姜衣璃说的平淡,但是听在阮七七的耳里,却犹如晴天霹雳一般炸响。她上前一步,拽住姜衣璃的手腕,瞪圆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咬牙问道:“她说她不喜欢张公子送的东西,所以就送了你,由你决定?”

“她的确是这个意思。”不知怎地,瞧见此时阮七七气急的神色,姜衣璃顿觉心情大好,似是从之前看到沈墨欢的暗示之后,就一直犹如云开见日般晴朗起来。她将阮七七的愤怒默默收进眼里,依旧笑得温软,叫阮七七的愤怒就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完全使不上力气。“叫我不喜就替她换了去,由我决定。”

说着,姜衣璃反手握住了阮七七之前拽着她的那只手,嘴角的笑容轻柔,丝毫不见一丝的异样。她笑着携了阮七七的手,就与她往府外走去。“妹妹愿意陪着姐姐去,姐姐很欢喜呢。”

她边说边往府外走去,却见阮七七倏地犹如触电般从她怀里抽回手去,耳里回荡着之前姜衣璃说的那些一语双关的话,只觉得眼前的姜衣璃虽然笑得温柔淡然,但是却叫人如同身临险境般周身冰冷害怕了下去。

“怎么了,妹妹?”姜衣璃佯作不知地回了身,瞧着阮七七的眼神关切中带着询问。语气也温和柔软,叫人听不出什么不寻常来。阮七七一径地摇头,她后退几步,心底里乱的很,既揪不出问题的头绪来,也理不清个大概。她只是凭着本能摇了摇头,“没事,我有些不舒服,就不跟姐姐去了。”说着,她又后退几步,“姐姐早去早回,妹妹在府里等你回来就好。”

姜衣璃闻言,只是淡着眉眼,笑道:“是么?那么妹妹不舒服,我也就不难为你了,你在府上好生休息。”姜衣璃说着,就朝府外走了去。

一旁的莹竹瞧着主子大获全胜的样子,心底里好不痛快,直用崇拜的眼神盯着她瞧,末了临到出府,还甚觉不解气地回头对着阮七七吐了吐舌,直到被姜衣璃察觉回以责备的一眼,她才收敛了笑意,低头随着姜衣璃出了府。

而阮七七只是蹙眉打量着姜衣璃离去的身影,暗暗地凝神。

这个姜衣璃不简单。

阮七七毕竟是风月场上走过的人,什么样的人,简单的,复杂的,浮夸的,城府的,她心里都大概摸了个遍。但是眼前的姜衣璃,却一时间叫她看不透她的实质。但是唯一可以确定的,便是这个姜衣璃,并不简单。

之前曾听沈逸砚说,沈家分布在江南地带的生意连连被人抢走,似是出了细作,可是追查数月,一直没有头绪,看来此人极为不简单。

不简单。阮七七想着,呵出了清脆的一声轻笑。可不是么,这姜衣璃,不也不简单么?

就不知,沈墨欢知不知道。

若是知道了这姜衣璃的真是面目,那么,就真的有趣了。

阮七七瞧着姜衣璃离去的方向,笑容慢慢爬上嘴角,随后凝望片刻,才转身回了府。

姜衣璃,我倒要看看,若是真的揭出你什么不可告人的身世,到那时候,我看你要拿什么脸面去面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