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跟我走

    绣城有条古玩街,卖的东西都是天底下及其少见,稀世珍贵的玉器古玩。

张钧晟其实对于这里也不算陌生,前些日子来绣城,马车便已经途径过这里。他那会儿就瞧着这里风情独具一格,下了马扯在这里逛过半多个时辰,那盒之后送给沈墨欢的胭脂,就是在那时挑中买下的。

他不是不知那样嫣红夺目的颜色并非沈墨欢的所爱,他也不是不知沈墨欢素来是不爱这些胭脂水粉,女儿家的妆饰用品,但是他那会儿买下那盒胭脂其实是下了心思的,就想着若是沈墨欢不喜欢,只要她皱一皱眉头示意,亦或是一句不喜,那么他就能找到了正当合适的借口,以陪沈墨欢来换胭脂为由,携她出门游玩一日。

可惜一番心意都在沈墨欢那含笑不语的神情下落了空,精心准备许久,自以为万无一失,谁知最后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她那淡漠的一笑带过,一丝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张钧晟想着,一肚子的火气就憋在了胸口,他看着眼前咫尺的沈墨欢,却又提不起什么勇气去质问她,那盒他花了大把银子买下的胭脂,究竟是被她弄去了哪里。

沈墨欢安然走在张钧晟身旁,似是对于身侧的人心底里的千思百想一点也没有察觉,她只是悠闲地看着街道两旁的店铺,倒显得颇为惬意自在。

一路悠悠荡荡,沈墨欢路过一家店铺时,却倏地止了脚步,她看了看店铺前女子簇拥群环,络绎不绝的场景,再抬头看了看店铺的额匾,上面工整的镌刻着‘悦己阁’三个大字。

嘴角微微牵扯出一抹笑意,沈墨欢不顾张钧晟顿了脚步望着自己的眼神,四下打量片刻,随即朝着悦己阁对面的茶楼走去。

“我累了,先去喝杯茶歇会儿吧。”

沈墨欢说着,就径自走上了茶楼的二楼,挑了个挨近街道的位置,从上往下望,能清楚地看见楼外的一物一景。她自顾自叫了壶茶,撑着下巴看着对面‘悦己阁’。嘴角始终弯着一抹意欲难明的笑意,瞧见张钧晟一脸莫名地尾随着自己而来,她随意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连声音都显得漫不经心。“坐吧。”

张钧晟皱着眉,不解地看着沈墨欢一脸悠闲的模样,哪里有半分她所说的疲倦之意。他盯着沈墨欢半晌,才低道:“墨儿,你这是在做什么?”声音微愠,似是对于沈墨欢这番莫名地举动大感不解,甚至感到一阵不被重视和正视的恼意。

《控卫在此》

“等人。”收回往外张望的视线,笑望着张钧晟,对于对面的男人的怒意不以为然。她微眯着眼,撑着下巴的手上十指纤长,轻轻敲击着脸颊。这般模样,温和慵懒得叫张钧晟满口的怒意硬是无从发泄。

听了沈墨欢的话,张钧晟收了语气里的不善,强迫着自己咽进了肚里,他思索片刻,才问道:“等人?等什么人?”

挑了挑眉,沈墨欢笑得似是而非。“你说呢?”

“据我所知,上一次能叫你等的人,还是半年前。”张钧晟慢慢地回忆着,仿佛有了些了然。“难道是爹交付了你什么任务不成?不然你有什么人可等,能让你等的人,都已经死了。”

张钧晟一脸正经的话,倒逼得沈墨欢刚举杯喝进去的一口热茶生生呛进了喉咙里,引得一阵低咳不止。她掩着嘴轻咳一阵,待得喉口的痒意渐缓,她才恼怒地瞪了张钧晟一眼,“你想哪去了?难道我等人,就一定是为了替你爹做事么?”

瞧着沈墨欢微抽嘴角,几分无奈却又夹杂着几分好笑,她白了张钧晟一眼,就转过了脸去,静候着对面悦己阁的动静,不再跟对面的人说着废话。

不是么?

这下倒真的让张钧晟大感不解了,既然等人不是为了替他爹太尉张濂做事,那么还有什么人,值得沈墨欢等?亦或是,他真正想不通的是,沈墨欢的世界里,什么时候多出了这么一个人?一个值得她等,值得她这么大费周章的人?

在他未能亲眼看到的这些年里,沈墨欢究竟遇到了什么人?

“墨儿,你到底在等什么人?”张钧晟问着,眉心蹙紧,语气也越发的迫切。“若是等人,为何要带上我?”

沈墨欢移回视线,嘴角微弯浮起的笑异常的气定神闲,语气也轻慢起来,却又带着肯定的音。“等一个,值得我等的人。”就算花一辈子的时间,只为了追逐她,疑惑是等待她,或许她也不会犹豫。“至于带上你,”沈墨欢耸了耸肩,“那是实属无奈。除此之外,我想不到第二条能让她木头脑袋开窍的方法。”

沈墨欢的话说的轻巧简洁,但是听在张钧晟的耳里,无疑是晴天霹雳。这是他绝对始料未及的,他能看出这些年未见后沈墨欢的变化,但是他一直觉得变化的只是外在,而沈墨欢的心一直是一堵墙,没有人能轻易地走进去。

但是事实却恰恰相反,这些日子里,没有自己参与的日子里,就真的有人这么走进了她的心房,并且,依着他对沈墨欢的了解,这个人若是能走进去,那么沈墨欢那样霸道的人,就一定不会再放她走出来。

“这个人,我...可见过?”张钧晟喉口几近滑动,才能慢慢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说完,才默然地想,这其实已经不再是他真正想要在意的问题。人已经住进自己走不进的地方,再问这个,又有什么意义。但是话已出口,他已经没有了收回的力气,抑或是再多问的余力。

沈墨欢望着张钧晟面如死灰的神色,半晌,才低应一声:“嗯。”随后,又慢慢补了句,“见过的。”

“是谁?”张钧晟倏地直了身子,隔着桌子,朝着对面的沈墨欢俯过身去,双手支着桌面,眼睛不甘地盯着沈墨欢平静坦然的脸庞。“我可见过?是哪家的男子?”

男子?

沈墨欢闻言,这才回味过来张钧晟的话,她忍俊不禁地启齿而笑。“呆子,谁跟你说是男子?”说着,余角能迅速瞥见对面街上,她一直留意的店铺外,一袭白衣身影慢慢地走进视线里。

等了许久的人终于出现,沈墨欢也不再跟张钧晟多说,她蓦地站起了身,朝着身旁的墙栏走去,偎着大红漆柱,一双清亮却又凛冽的眼睛就死死盯住了楼下的一抹淡衣身影。

“少夫人,少夫人,你看,是小姐啊。”走在街道上,被挤得有些发懵的莹竹一抬眼,就看见站在对面茶楼的沈墨欢。只见她偎着一根红木漆柱而立,一身飒爽的蓝衣印着洁白如玉的面庞,舞动的裙摆衬得她英气逼人。莹竹喜出望外,拉了前方不远处的姜衣璃,也忘了顾及礼数,就指着茶楼之上的沈墨欢欢呼道。

姜衣璃微微一怔,这才止了脚步,顺着莹竹牵引的方向,看到了城楼之上的沈墨欢。隔着云雾,却还是能依稀感觉到沈墨欢的嘴角弯弯,浮现的笑意该是自信而惬意的。

心底里一阵不甘。姜衣璃握紧了手里一直紧拽着的胭脂盒,轻睁开了莹竹的手,就往着茶楼之上走来。

张钧晟本来之前听闻沈墨欢的笑言,一阵怔愣,回神还未说话,就看见走到了墙栏边的沈墨欢又折身走了回来,眼睛却是望着自己的身后。他懵然也随之回头望去,就看见白衣翩跹的姜衣璃带着自己的小丫鬟,已经由着小二的领路上了转折楼梯,走到了自己和沈墨欢的身前。

“张公子。”姜衣璃走到张钧晟身边,赌气般的连一眼浅探也吝啬给他身旁的沈墨欢。她淡笑着,直直朝着张钧晟唤道。

张钧晟望着眼前显得格外清新脱俗的姜衣璃,一双眼睛疑惑地在姜衣璃身上打探,仿佛从听到沈墨欢的话开始,眼前的女子就一直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莫名没有理由的。似是沈墨欢的话,冥冥中带着他想起的,就是姜衣璃的身影。然后,待他回身之时,就看见脑海里一直显现的那抹清丽难言的身影,突地跳脱到了自己眼前。

抿着唇不言不语,张钧晟对于眼前看上去娇柔美丽的姜衣璃,第一次出现了连自己都难以言明的敌意。

“钧晟,你失礼了。”沈墨欢绕过桌子,走到了张钧晟和姜衣璃身边。她淡笑着,戏谑的言语带着轻飘的音,却叫人无法当做戏言般一笑而过。“嫂嫂在叫你呢?”

张钧晟闻言,也自觉自己眉眼里的不屑太过于轻浮,他敛了敛眉,对着姜衣璃淡然一笑:“少夫人。”张钧晟显然对于不请自来的姜衣璃甚感不满,语气也直指而去。“莫非少夫人也是来这买古玩的?瞧不出,少夫人也是爱古玩之人。”说着,嗤笑一声,言语里带着些许的轻蔑之气。

姜衣璃当然听得懂张钧晟话里的不屑,但是她只是淡着眉眼,回以轻柔一笑,叫人怒气无从发泄,硬是塞回了胸口。“不,我对于古玩研究不深。”话落,就听见身前张钧晟的嘲笑呵气声更甚,她将手里握着的那枚胭脂放在了桌上,张钧晟能望见的正中间。眉眼微弯,也回以轻声一笑,“我本来来这里,是要替墨儿换胭脂的。”

说着,瞧见张钧晟闻言一瞬间铁青下去的脸色,她微歪着头,佯装好奇地笑道:“难道张公子还不知道么?”惊讶地扫过一旁悠然看着的沈墨欢,姜衣璃笑道:“墨儿觉得这盒胭脂不适合她,所以转手送了我,但是不巧,我也不喜,所以墨儿就托我去悦己阁换了。不过既然张公子在这里,那么,我想,还是直接还给张公子的好。这盒胭脂,我和墨儿都看着不喜,要是换了,那就难免拂了张公子的面子。倒不如索性还给张公子,叫你来处置的好。”

姜衣璃的话让张钧晟一时间只觉得如刺梗喉,半晌,都只能瞪着眼睛,望着眼前的翩跹女子,却好似囫囵吞枣,一个字也说不上来。他只是皱着眉,瞧着姜衣璃笑得温善的眉眼,素淡却不失娇艳的面庞,只觉得心底一阵下沉。

这个女子,绝不似她面上看上去的那般简单。方才那般话,平淡却字字珠玑,哪里像是一个大家闺秀能说得出的,一个寻常女子能具备的锋利。

想着,张钧晟竟觉得一阵发冷。那是曾经对着沈墨欢,才有的心生惧意。

“张公子怎么了?”姜衣璃瞥眼望着张钧晟,看着他面色一瞬间沉黯下去,却佯装不知地上前询问道。“怕是今日天气闷热,不舒服了吧?”

言语间,也不待张钧晟点头回答,姜衣璃就率先走到了沈墨欢的身旁,别有喻意的扫过她一眼。那一眼看在沈墨欢眼里,只觉得风情万种,既似娇嗔,又似责怪,也似撒娇。湖面般的眼里,闪着莹莹动人的波光,异常的迷人。

“既然张公子不舒服,我看还是改日再逛为好。”说着,姜衣璃上前牵了沈墨欢的手,朝着楼外走去,“今日就先回去吧。”

沈墨欢亦步亦趋地被姜衣璃牵着手腕,朝着楼下走去,嘴角慢慢地牵起一抹笑意。她低头,看着姜衣璃不知不觉中牵住自己的那只手,唇边的笑意都变得温柔满足起来。

看着自己的嫂嫂为了她,而在别的男人面前气势迫人的模样,哪怕只是静静端瞧着,都觉得满足享受起来。

而恐怕,做了这一系列不同寻常举措的姜衣璃,却还身在自己设计的陷阱里,犹不知觉。不知道这一拉一牵一带走,握在手腕里的那个人,就已经不会再轻易放她离开。

张钧晟望着二人慢慢走下楼梯的身影,耳畔还充斥着之前沈墨欢和姜衣璃的话,不知不觉地,就打了一个抖索,汗毛都只觉得根根倒立起来。

莫非,莫非她们......

只这么一个念头,张钧晟就觉得身置寒潭般冰凉下去,双手双脚都生出了些微的冷汗。胃里一阵翻腾,望着二人已经走下楼梯,走出茶楼的身影,突地觉得恶心起来。

墨儿,但愿,但愿不如我所想的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