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若相负

    阮七七的脚步很沉,压在姜衣璃的心头,总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随着阮七七的脚步逼近,沈墨欢也不知是下意识还是出于不觉,伸手向后揽了姜衣璃,朝着自己的背后靠去,让她的身子掩在自己的背影中。不经意地一个举动间,其间的细心呵护,无需言语就能一眼明了。

沈墨欢不经意地一个举措,看在姜衣璃的眼里,只觉得一阵心暖安然。她也不多做挣扎,乖乖地依着沈墨欢的动作,退到了她的身后去。

“墨欢这是在做什么?我现在这副模样也不能对姐姐做什么,你不必担心。”阮七七咯咯掩嘴笑起来,身子已经站在了沈墨欢的面前,眼睛却是直直地盯着姜衣璃的脸。“咦?姐姐平日对着我可不是现在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怎么现在在墨欢面前,就变得这么娇弱了?”

阮七七的话是明显的挑衅,姜衣璃不会听不出来,但是她只是抿着唇不答。沈墨欢就在身旁,她并不想太过于强势逼人,只想着尽快结束与阮七七之间无意义的纠缠。今日接二连三的事情,她已经觉得有些疲惫,面对眼前的阮七七,已经少了往日应对的情绪。

《控卫在此》

于是,姜衣璃只是轻拉了沈墨欢的衣角,待得沈墨欢回了头,她慢慢地摇了摇头。沈墨欢一回头,就能望见姜衣璃满面的疲惫,望着自己的眼里浓浓的倦怠多过于无奈。轻捏了姜衣璃的指尖,沈墨欢松开手的瞬间转回了身子,却正巧对上了阮七七投来的凌厉目光。她的头微垂,眼睛死死盯住之前沈墨欢握住姜衣璃的那只手。

“我与你认识这些年,你从不曾主动牵过我的手。”阮七七的话乍听上去像是在喃喃呓语,但是她的目光直直逼视着沈墨欢,一时间倒叫沈墨欢不忍移开眼去。“我还记得你当初跟我说过的话,那如今,姜衣璃对于你,又算什么?”

阮七七的话不再含着隐晦和含糊,也不再伪装下去。她直唤了姜衣璃的名字,也直道出了自己这些天一直在想的事情。其实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她想,她如今等在这儿守来了沈墨欢和姜衣璃,想问的,也不过是这么一个问题而已。

沈墨欢却只是偏头看了眼默不作声站在自己身后的姜衣璃,见她一直低垂着头,心底里微叹一声。

衣璃,就连你,也在等待我的答案么?

难道,往日我的种种言语做法,还是不能另你坚定心里的那份肯定么?

想着,沈墨欢心底隐隐浮现了一种柔软的疼痛,她凝望着姜衣璃的视线也一瞬间变得柔浅温暖起来。目光沉定的就连一直垂眼不语的姜衣璃也察觉到了,她诧异地抬了头,就撞进了沈墨欢的笑颜里,怔住。

沈墨欢默声不语,只是微抬了嘴角,浮起一抹异常柔软的笑意。姜衣璃不解沈墨欢此时温煦的笑意,微偏了头向沈墨欢投去一抹讶异的眼神,却见沈墨欢移开了目光,转到了阮七七的身上,低道:“七七,你真的想知道么?”

这是将选择权交给了自己?

阮七七微蹙着黛眉,一眨不眨地看着沈墨欢,一时间倒没有回答。她望着沈墨欢此时坦然好不回避的眼神,第一次,竟感到一种从心底里凉下去的寒意。原本心心念念想要知晓的答案,可是如今真的就近在眼前,唾手可知的时候,她竟然害怕了起来。

“对。”阮七七暗自握紧了手心,十指紧紧地攥在掌心里,一阵隐隐约约的疼痛传入心间。她却只是紧咬着唇,仿佛在问的瞬间,已经早已知晓了答案,所以默默间预支了即将到来的伤心。“我当然想知道。”她必须知道,不论是或不是,不论从沈墨欢口中说出口的答案是什么,即使这些答案已经透明道昭然若揭,她都必须要知道。从沈墨欢的口里,清楚明白的知道。

“就如你看到的,眼前的这一切都是事实。”沈墨欢的话很轻,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微微睨过阮七七,见她苍白若纸般的脸色,叹息一声,语气也柔软下来。“或许你会觉得无法接受,但这已成定局,谁都无法阻拦。”

阮七七眼底凝了悲伤化成的雾气,弥漫成浓浓的哀戚。她盯着沈墨欢的脸,见她说的坦然,面上除却最后的那丝不忍,再无其他。“接受?我当然无法接受。沈墨欢,你还记得你当初是怎么拒绝我的了么?我几乎,几乎就当真信了你那日的混账话,以为你当真不会爱上什么人!”

而也只有阮七七一个人明白,在这些年里,她几乎就已经这么认定。沈墨欢是无心的人,她心冷如铁,虽然她笑得柔软动人。她不会爱上谁,虽然总是惹得多情的人儿错付真心。而当初沈墨欢拒绝自己,无视自己的一片真心,也不过是她不会爱而已。不是,绝不会真如她所说的那般,她不能回应她的真心,是因为她不爱自己。

她,只是不会爱而已。也更是因为她不能违背常理,爱上一个女子而已。

这样自欺着,阮七七才能熬过那些蚀骨噬心的夜晚,才能在白日里继续以笑示人。却不想在今日,那些支撑她活下去的荒唐理由,就在眼前纷纷被打碎。碎片纷飞在眼前脸上,刺得她遍体鳞伤,鲜血淋漓。

也是直到今日才发觉,以前的那些伤,比起今日她的狼狈和绝望,压根算不得什么。

她呆站在原地,满脸的愕然,竟是想动弹也难。她痴痴地想,或许沈墨欢当日不拆穿自己的那些荒唐的想法,说不定当真是因为对自己存着感情,不论是姐妹之情还是其他。只是今日,那些当初用以自欺的理由,终于在自己的一味坚持下,被无情的揭穿刺破。满眼的悲伤狼狈,无处可藏。

姜衣璃的心忽上忽下,沉沉浮浮,竟在阮七七悲戚欲恸的神情下,想起了记忆里的那抹残影。

此刻的阮七七就如当初她的娘亲,同样是一个爱而不能的女子。执着地守着不可能得到的,偏偏忽略了眼前唾手可得的幸福。只不过阮七七终究还是命好,或者该说,大抵上世上该是没有比自己的娘更加命苦的人。所以阮七七即使错了那么多,依旧有爱她的男子在身后守候着她,还有那从未现身的娘在背后为她遮风避雨,她依然可以得到救赎,有幸福生活的权利和资本。

世上不是谁,都如她这般幸福,做错了,还有回头重新得到幸福的权利。

这么想着,却见沈墨欢已经缓缓走到了阮七七的身前,伸手轻捋了她散落额前的发丝,别到耳后。透过错过的身影,姜衣璃能清晰地望见,沈墨欢脸上残留的一丝温柔。那是对着阮七七,一切尘埃落定后,最后的温柔和情谊。“七七,我一直都明白你是个聪明的女子,眼前的这一切,孰舍孰得,你该是比我更清楚才是。别忘了,你已是大哥的妻子,是我的嫂嫂。”

“墨欢,你一直都是如此。”阮七七闭了眼,脸颊边沈墨欢之前触碰到的肌肤还带着依稀的感觉,如火灼烧般烫人。“总是该死的温柔,却又总是可恨的拿捏适当。”叫人怪不得,又没立场责骂,接近不了,又舍不得离开。

想着,阮七七紧闭的眼角,一低晶莹的泪珠就滚落下来,滑进了嘴里,舌尖顿尝满颊的苦涩。

她转了头,泪眼迷蒙中,眼前的沈墨欢却偏偏愈见风姿翩跹。她却撇开头,望见了一旁一直安然不语的姜衣璃,笑得一如往常的娇艳,却有慢慢的悲伤凝结。“姜衣璃,你最好不要太得意。”阮七七的话不似威胁,倒像是一种警告。她说着,颇有些自嘲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说道:“今日的我,便有可能是明日的你。或许哪一日,她会遇见比你更好的女子,然后你的下场,自然不会比我好过多少。”

阮七七的话,叫沈墨欢闻言的瞬间不自觉地蹙了眉。大抵上任何一个人,听见别人在自己面前对着自己的恋人说这番话,心底里都不会是滋味。但是当她还兀自懊恼不悦间,却见姜衣璃却是微微一笑,犹如三月春风拂面。

“你的忠告我会记在心里,可是,怕是你忘了,我们俩的立场是什么。”姜衣璃说着,嘴角的笑意依稀,赏心悦目。“墨儿当初不爱你,所以就算日后我真遭她的遗弃,也必然不会成为下一个你。况且,一个是我用心去疼惜去相信的人,一个是我用心去戒备去提防的人,你说这二人之中,我会不会傻到信你而不信墨儿?”

姜衣璃的这番话句句戳中阮七七的伤处,阮七七却也不怒,只是带着几分与以往不同的打量目光探着她,最后才笑起来:“姐姐真是好自信,那妹妹就祝姐姐真能一直笑下去,运筹帷幄了。”

“妹妹客气了,妹妹只管照顾好自己就好,姐姐的事,就不烦妹妹劳心了。”姜衣璃也随着阮七七笑,礼尚往来间,不让一招一式。说着,她顿了顿,继续道:“瞧着天色也不早了,妹妹早些回屋歇着吧,我们就不多扰了。”

说着,姜衣璃径自拉了沈墨欢的手,领着她朝自己的阁苑里走去。徒留阮七七一人站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想起姜衣璃之前的话,心底里怒火和着那丝悲伤,熊熊燃起。

一路领着沈墨欢进了自己的阁苑,姜衣璃这才松了沈墨欢的手,转身掩上自己的房门。

转过身,就被等在她身后的沈墨欢抱个满怀,猝不及防间,姜衣璃一个趔趄,引得沈墨欢也站不稳,双双朝着沈墨欢身后的椅子摔去。幸得沈墨欢借着身旁的桌子稳住了身子,不然两人恐怕就要这般狼狈地拥着摔倒了地上。

“你怎地总是这么胡来?”姜衣璃泄气般的用手肘支着沈墨欢的肩膀,撑着站起来,也不顾沈墨欢在身下的连连呼痛。待得站稳了,她才佯作生气地撒过沈墨欢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几分懊恼。“若是当真摔下去,莹竹闻言走进来看到,那还了得。”

肩膀被姜衣璃的手肘弄得钝痛连连,沈墨欢抬眼看了姜衣璃一眼,随即笑得讨巧,伸手揽了眼前姜衣璃的腰肢,埋首其中倒也真就安分了。

身子被沈墨欢抱住,支撑着她全身的力量,姜衣璃站的有些歪斜。她低头,看着沈墨欢覆在她胸前的青丝,绕着自己的缠在一起,在昏暗的屋室下,倒显得有些妖冶旖旎起来。

伸手拈了一垂发丝,却也分不清是谁的。姜衣璃绕在指尖把玩,想起之前的那一幕场景,她手下的动作慢慢停下来,凝神静声了许久,直到沈墨欢察觉到姜衣璃的安静,抬头望来,才见姜衣璃回过神来,只是眼睛一直盯着沈墨欢的眼眸,不曾移开。

“如果,我是说如果。若是哪一日,你当真爱上别人了呢?”

姜衣璃的眼睛凝了浓浓的慎重,倒叫沈墨欢一时移不开眼去。瞧出姜衣璃的认真,就连被她揪在手心里的那一丝发尾都被慢慢地握紧,直到觉出了疼来。沈墨欢赶紧伸手握住了姜衣璃,解救了手里的那垂头发。

“如果我要是爱上别人了呢?”沈墨欢不答,却只是反问。

姜衣璃松开了沈墨欢的手,盯了沈墨欢许久,才吐出了一口气,坦白道:“我会杀了让你变心的人,然后再杀了变心的你。”

‘咳咳’,姜衣璃的坦白叫沈墨欢始料未及,含在喉里的话被蓦然打断,她呛得轻咳,许久才笑叹着,心有戚戚焉。

初见姜衣璃的时候,她一直都以为姜衣璃是个温婉柔顺的女子,即使在之后的相处之中,她也只是觉得姜衣璃有她的强势跟冰冷,极少的铁腕和坚持。但是直到这一刻,沈墨欢才不得不心生感叹,原来姜衣璃与自己,都同是一类的女子。

在这件事上,都有一样的霸道。

想着,沈墨欢复又握住了姜衣璃的手,揉在掌心里,触到了一块冰凉。她捏紧,不让姜衣璃再逃,眼睛直视着姜衣璃的眼睛,语气凝重得犹如是在立誓。“不会的。衣璃,我不会负你。”说着,似是察觉到自己眼里的承诺意味袒露的太过了然,她转眸一笑,嘴角浮起一丝狡黠。“没办法,我天生胆小,要命的事可做不得。”

听出沈墨欢话里浓浓的戏谑,姜衣璃轻吐一口气,之前被沈墨欢浓情蜜意灼得滚烫的一颗心也慢慢平静下来。她盯着沈墨欢,心知嘴皮子的功夫自己向来就不是她的对手,所以干脆默不作声,免得被她捏住更多的笑柄不依不饶。

只是,甜言蜜语她自不是沈墨欢的对手,但是若真论到真心,怕是她不会输给沈墨欢一分一毫吧。

这么想着,姜衣璃才觉得心底里平衡了些,纵容沈墨欢的一切嬉笑言语。只是眼里的深情蜜意,无需言语,他人一眼就能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