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一念间

    林悦然的面上带了点玩味,支着下巴看着门外不请自入的阮七七,笑得模棱两可。

记得自从上次亲自拜访过沈府之后,不到一日的时间,就在自己居住的小院外看见阮七七煞黑着一张脸走进来。从她断断续续的描述中,以及一连串的抱怨里,林悦然才自行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原委弄清了个大概。

大抵是阮七七怒气冲冲地去质问了沈墨欢,却不想人家压根没想过要隐瞒与姜衣璃的那段□□,就这么开诚布公大大方方的告诉了她。结果就更是容易猜了,从眼前阮七七的脸色上,就能瞧个明白了。

林悦然只是一直微笑着安坐在一旁,待得阮七七的抱怨方歇,她才懒洋洋地问了句:如此,那么你是准备用我送你的那瓶宝贝了?

《控卫在此》

这么问过,就看到阮七七的脸色一瞬间就绷紧下来,闭了嘴,站在一旁一时间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林悦然心里能猜出七八分阮七七的犹豫和忐忑,所以她只在心底里冷笑,嘴上仍是人畜无害的笑意,挽了阮七七的手直说无妨,叫她想明白了再来找自己。

这一想,就是大半个月。

就在林悦然几乎要咬定阮七七已经退却的时候,却迎来了如今眼前不期而至的人。

想着,林悦然睨着眼前的阮七七,笑得意欲难明。她站起了身,迎上阮七七,亲昵地拉着她的手,带着她走到桌前坐下,这才笑道:“怎么想起来找我了?我这小院子外面的路颠簸难走,你这一路赶来肯定辛苦吧?”

林悦然的小院在偏郊僻远的小道上,从沈府的大街上赶来,一路越临近小院子路程越是不平颠簸,加上阮七七如今更是有快六月的身孕在身,怕是赶来一趟身子也颇为吃不消。

林悦然的话算是好心,但是阮七七却无心领情。她只是拂了林悦然的手,道:“你上次跟我说的话,我想过了。”说着,阮七七顿住,朝林悦然望去。林悦然注意到她的眼神,点了点头,算作回应。她当然不可能不知道阮七七这次来找她是为了什么事,但是她却依旧装了傻,不准备在阮七七之前说破。“我要姜衣璃难堪,但是,我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做到滴水不漏,不暴露我自己。”

“你也真实诚。”林悦然扑哧一笑,对于阮七七的坦白,也不自觉地显出几分讶异。她本来以为阮七七多多少少会做些推辞,来掩藏自己的意图和野心。但是如今阮七七的直言不讳,倒叫林悦然一时间找不到话接下去。

“悦然,你应该有法子吧?如今姜衣璃在墨欢心里占了地位,就算我再怎么做也不过是徒劳,但是若是不做些什么就这么放过姜衣璃,我不甘心,更消不下这口气来。”阮七七双手握成拳,嘴上的话下了狠劲,但是心底里却无不是忐忑漫延。“但是我想了大半个月,却依旧找不出适当的时机下药。”

“所以就来找我了?”

林悦然悠然地听阮七七说罢,才懒洋洋地接过她的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道:“谁说你这么做,是徒劳的?这要是药真的用成了,这沈墨欢若是知晓了事情的经过,你怎么就知道她还会对姜衣璃痴心一片呢?”

“这...”林悦然的话说的大胆而直接,惊得阮七七瞠大了眼,嘴里哆哆嗦嗦却只突出一个颤音来,许久才平息了心中的震惊。“你是说,若是这姜衣璃失了身子,墨欢就不会对她一往情深了?”

不论是或不是,也都要试一试才能知道。而这件事,就只能借由阮七七的手去做。

林悦然心底里的念头一闪而过,嘴角的笑意却愈发狡黠难明。“是不是,试了不就知道了?”自言自语地说着,她凑到了阮七七的耳边,笑道:“我这倒是有一个好法子,你只要照着我说的去做...”

其实想要一个人死,很容易。

特别是你,七七。

回程的路上,阮七七手紧紧捏成了拳。林悦然的话带着几丝冷酷一直回荡在脑海里,阮七七不明白她最后的那句叹息是什么意思,可是现在的她却已无心再想。她手里捏着那枚瓷瓶,只觉得手心里沁出的汗混着掌心的热度几乎要融化瓶身,马车一下一下的晃动,几乎能感觉到瓶子里的液体都在滚沸起来。

她其实并不想要姜衣璃死,或者说,她就算想要她死,但是却也并不想要姜衣璃死在她的手里。就算是恨,她也没有恨到要亲手将这个人从世界上消失掉。只是这些年的娇宠成了惯性,一旦有人拂了她的性子,那么,她就不能咽下这口气,就誓要给这个人难堪罢了。

这么想着,马车已经缓缓地停了下来。阮七七叹了口气,疲惫地从车内探出身来,迟缓地扶着马车走下来。

随着一天天的过去,肚子越来越大,行动就也越来越迟缓。很小的时候,她曾听娘说过,怀孕的时候做母亲的要多多积善积德,那么日后孩子生下来,就能得到观音娘娘的眷顾,能天资聪慧,一生平坦无忧。

可是,现如今,她这个当娘的,却要开始造孽了。

慢慢地走进沈府,一直侯在府内的春竹见到阮七七,就乖巧地走上来搀住了阮七七的手腕,扶着她往自己的后院走去。阮七七回望了她一眼,脑子思绪飘散,就连看着春竹的眼神,都带了点迷茫和陌生。

“小姐呢?”走出了外院,满眼的飞花随风飘落入了眼,阮七七心不在焉地走着,偏头问道。想了想,她又问道:“那,姐姐呢?”

“回二少夫人,小姐去了书苑,还未回来。”春竹乖乖地答,一直低头紧张看着脚下的路,也没有察觉到阮七七的神色变化。“少夫人自从吃过午饭后就一直呆在房内,没有出来过。”

转过长长的走廊,踏进了墙边的红木门,走进了后院。住在后院的沈墨欢不在,姜衣璃就也没有出房,院子里一切都很安静。阮七七闻言顿住了脚步,回身看着春竹,“那...少爷呢?”

“少爷和张少爷陪着老爷和张老爷出门去了,说是要傍晚才能回来。”

也就是说,现在后院里,就只有她跟姜衣璃二人。

“春竹,去姐姐的阁苑。”阮七七想着,掉转了脚步,穿过一片桃树丛,朝着姜衣璃的阁苑走去。“我有些事要跟姐姐谈,你替我去办件事,记得,这件事要办的小心,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说着,阮七七就低了头,附在春竹的耳畔,低声耳语了几句。也不知是说了什么,直惊得莹竹张口哑然,一双眼睛犹如小鹿受惊一般无助地望着阮七七,却又随即低下来,不敢反抗直言什么。

支走了春竹,阮七七这才朝着姜衣璃的门前走去。走到了姜衣璃的门前,她轻轻呼出口气来,伸手想要敲门,却还是有些不确定。她低了头,看着自己日渐隆起的小腹,那里面已经能清晰感觉到一个鲜活的生命在活动,那是她的孩子。

这么小的孩子,其实是感觉不到她在做什么的吧?林悦然也说,这件事其实是可以做到滴水不漏的吧?

那么,就没有什么好惧怕的了。

想着,阮七七轻叩了房门。手指敲在门上,能听见一声声的沉闷的响声,犹如她此时闷沉不知所想的心扉。

应门的是莹竹,只听到她轻快地应了声,随即动静颇大的走到门前,替她开了门。“小...”一声小姐还未唤完,看见门外映入眼帘的阮七七,莹竹赶紧止了话,声音一转,低头唤道:“二少夫人。”

姜衣璃本来一直坐在桌前端看着书本,此时听见莹竹小心翼翼的低唤,也不自觉地放了手里的书,几分讶然地看着慢慢从门外走进来的阮七七。

她的阁苑比起阮七七的,一向是冷清的出奇的。往日里除了沈墨欢和偶尔前来知会的管家,就再也没有别人前来。刚才莫说莹竹下意识地呼唤,就连她都以为是沈墨欢早早离开了书苑,回到府里来找自己了。却不想,开门看到的,是她始料未及的人,阮七七。

“怎么,不欢迎妹妹我来么?”阮七七说着,不请自入地走进了房内。莹竹隔了阮七七的背影望了眼姜衣璃,煞有些不知所措的无奈。姜衣璃只是轻摇了摇头,随阮七七如此无礼的走进来。她站起了身,走出桌前,迎上了阮七七。

“妹妹这说的是哪里的话?”姜衣璃微微一笑,撇头示意莹竹出去。随后才回眼看着阮七七,笑道:“只是妹妹如今有孕在身,应该是姐姐我去看望你才是。”

阮七七听着姜衣璃的客套话,一径的笑着不说话,直到听到身后姜衣璃的侍女莹竹关了门离开,这才执了姜衣璃的手,亲昵地道:“姐姐这么说,可真是折煞妹妹我了。就像当初姐姐说的一样,你是大,我是小,怎么说都该是我来看你,怎么能叫你去看我呢?”说着,她拉着姜衣璃在桌前坐下,这才松了手替彼此斟了茶。“只是姐姐莫不是还在生那日的气吧?我那次说的话都是有口无心的,还望姐姐不要生气。”

阮七七好歹是风月场上爬滚多年的人,客套话说起来也是轻松自如,她放了身段,说的也好似煞有其事一般,直叫姜衣璃不好多加刁难。姜衣璃顺着阮七七的话接过她的茶,低头抿了口,轻应了声,不说话只等着阮七七继续说下去。

“姐姐喝过我的茶,就是不生我的气咯?”阮七七笑得讨巧,倒也会顺着杆往下爬。她自顾自地说着,随后殷勤地替姜衣璃接了杯子,放到了桌上。“不过姐姐也真是好手段,墨欢这些年玩世不恭,自由惯了也不见定性,孰知一遇上姐姐,也就真的乖巧下来安分了不少。那日之后我想了想,觉得姐姐心性沉静,也的确是能制得住她的人。”

阮七七的话就像是沾了蜜,配合着她低软娇艳的声音,听得人心痒直如醉了一般。但是姜衣璃却只是微微一笑,也不回应阮七七的这些恭维,轻声打断道:“妹妹说的是哪里的话,这些都是缘分的事,哪有什么制服不制服之说。”

姜衣璃性子本就安定平淡,饶是阮七七说的锦上添花,她也只是附上微微一笑,并不吐露任何矜骄喜色。

似是料到姜衣璃会如此,阮七七只是歇了歇,低头兀自抿了口茶,随后才继续道:“姐姐说的是,感情的事,的确是要讲缘分的。”说着,阮七七微微一个仰脖,将杯盏中的茶水饮尽,这才启齿笑道“姐姐当真觉得,你跟墨欢之间有缘么?”

“墨欢是什么性子的人,姐姐一定也心知肚明了吧?”阮七七低着眉,卷翘的睫毛铺出眼底一片的阴影,瞧不出她真实的表情。她说着,径自又替姜衣璃斟上了杯茶,这才抬起了眼眸,嫣然一笑。“她什么事都图个新鲜,也许今日还迷恋着春日嫣红的桃花,明日就爱上寒冬绽放的腊梅了,嘴上说的动听,心底里却也不见有什么真心。姐姐可千万不要为了她一时的几句甜言蜜语,就丢了你原本的心细如履呀。”

“妹妹,其实很早之前,我就有句话想要告诉你。”姜衣璃低头看着桌上阮七七为自己斟上的茶,笑得淡若无华。“在墨儿的世界里,其实你在我来之前就已经被剔除在她的边境之外了。所以,如今我跟墨儿之间的事,真的轮不上你来管,也不需要你担心什么。”

茶杯里的水清晰地映出姜衣璃此时垂眼的面孔,波澜不惊犹如杯盏里的茶。她的睫毛纤长而浓密,盖住她平波无痕的眼睛,就连说出口的话,都淡的找不出一丝的痕迹。可是掠过阮七七的心头,却重如千斤,惊起无数波澜涟漪。

姜衣璃的这一番话之后,气氛似是犹如冰雪覆盖,一瞬间就安静到了极点。空气里再也没有一丝声音喧嚣浮动,只剩下惊声不语的二人,各自站在桌脚的一端,沉默且对峙着。

“呵呵。”不知道这样的气氛凝固了多久,只听见阮七七一声轻笑,随后拈起了姜衣璃的那盏茶杯,举到了姜衣璃的面前。“姐姐说的对,是妹妹多管闲事了。既然这是你跟墨欢二人之间的事,那么妹妹今后再也不多嘴不过问便是。只是最后还望姐姐不要生妹妹的气,这杯茶就当做是妹妹向姐姐赔礼道歉,希望姐姐能接受妹妹的歉意,以后我们二人真能和睦相处,各就其职,各事其‘主’。”

阮七七的话说的谦卑有礼,最后那句各事其主也说得隐晦暧昧,但是姜衣璃却是能听懂的。她抬眼,看了眼阮七七眼里飘忽的笑意,也仿佛读懂了那笑意背后隐藏的深意。

她只是但笑不语,伸手接过了阮七七递来的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