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阮七七

    姜衣璃自嫁进沈府,还是第一次出门。

身边的沈墨欢脚步很快,姜衣璃只能默声不吭的跟上。沈墨欢走出一段路,就会回头看姜衣璃一眼,确定她在身后才继续往前走。但是姜衣璃不难看出,一路上沈墨欢极少言语,似是对于自己这一次的任性为之,心里难免有着些不满和责怪。

可是即使如此,姜衣璃却已经顾不得那么多,她心意已定,便是任谁也拉不回头。所以一路上,她虽然跟的吃力,但是却也咬着唇紧紧地随上来,一点也不落后。

闷着头往前走,就连沈墨欢停住脚步也未曾察觉,待得回头时,只见沈墨欢停在眼前咫尺的身影,鼻梁险些保不住再一次撞上去,幸而姜衣璃及时止了脚步刹了车。循着沈墨欢的眼神看去,就见眼前一片迷红的光攒动,隐隐地鼻端还能嗅到一阵暗香涌动。姜衣璃心下一震,瞬时就明白身处何处。

沈墨欢回头就看见姜衣璃一脸迟疑,抬眉笑道:“嫂嫂可是胆怯了?”说着,回过身看着眼前蹙着黛眉不言不语的姜衣璃,笑得几分明了。“要是现在后悔了,还来得及。”

“走吧。”

话落,却见姜衣璃绕过沈墨欢,径自朝着仙雀坊走进。沈墨欢面色饶有兴味的打量,随即很快跟上前去。她走到姜衣璃身侧,情势之下一把握住了姜衣璃的手,带着她缓下步伐来,走到最偏僻的一处角落里坐下。

甫走进仙雀坊,姜衣璃便闻得一阵胭脂香气,浓郁得叫她不自觉地微蹙了眉。随后听得突然奏响一阵琵琶声,曲调粒粒珠玑,令人为之一振。接下来吟唱的女声更是句句天籁,欲语还休,引得人心中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沈墨欢低着头,对着姜衣璃侧语道:“唱歌的便是嫂嫂要找的人。仙雀坊的头牌名伎,阮七七。”

美人儿端坐在重重帘幕背后,烛火在她背后,剪裁出完美的倩影,单单那个朦胧的影子,便已风情万种。

姜衣璃手腕颤抖,几滴茶水荡漾而出,落在她的素色裙襟上,勾勒出一簇簇黛色的梅子。

当一曲毕,那绝色倾城的容颜从重重帘幕后出现的时候,在场之人无不愣神了片刻。姜衣璃凝神看着阮七七的绝色之姿,心里只叹沈墨欢之前所言非虚,这阮七七不愧是仙雀坊最红的乐伎,技艺精妙,歌喉动人。

阮七七是一袭羽衣,容颜娇艳的像熊熊燃烧的火焰,锋芒毕露。

似是已然瞧够,姜衣璃攥着茶杯,静静地低头抿着茶,看也不再看她一眼。阮七七将琵琶交给了一旁的侍女,轻提裙摆走下来,香气便随之扑鼻而来。她款款走向角落的沈墨欢,随后坐在了她的身边,粉颊含笑:“墨欢今日怎么有空来探七七的场?”说罢,阮七七似是料想沈墨欢不答,她起身对着其余众人嫣然笑道,“承蒙各位赏识,诸位今日如此捧场,七七谢过了。”说着,却犹自叹息一声,“只可惜今日七七有稀客到访,实难相陪,还望各位爷儿多多包涵。”

姜衣璃闻言,只是在心里冷笑一声,只道这阮七七果然是风月场上做惯了的,一颦一笑都计算得如此精妙,她侧脸迷人的角度,唇边勾勒的形状,眼波涟漪的尺寸,无不让男人为之心动,甚至疯狂。

遂只见场中其余一干人等闻言悦色,均点头附和,无一人出言强留。

场面上的话说的差不多了,阮七七转了头,柔柔的目光落在了姜衣璃的身上,好像烈日遮面。即便感应到美人儿火辣辣的视线,姜衣璃也仍未抬头,只是细细地抿着茶,似若无睹。倒是阮七七先按捺不住发话了:“这位莫非就是人人口中相传的沈府新过门的少夫人了。”

姜衣璃放下茶杯,面无表情地点头,“正是。”

阮七七展开檀香小扇掩口而笑,明媚的眼睛眯成一对月牙儿,芬芳扑鼻而来。姜衣璃皱起了眉头,仿佛没留意到她的不悦,阮七七掉转了视线说道:“其实说是沈家的少夫人,也不过只是一个摆设罢了。什么明媒正娶的少夫人,要是讨不来男人的欢心疼爱,还不如我一个歌女受用。”

语惊四座。

姜衣璃却只是低头蹙眉,镇定地就似在谈论别人的事情。她缓缓放下茶盏,望着阮七七,笑得几分客气几分雅致。“阮姑娘所言甚是。但转眼想想,若只是一味讨得来男人的欢心又有何用?嫁娶一事,最后都还是得听凭父母之言。若是公婆不喜欢,那就是连进府当个小妾都不能,岂不是更可怜?”说着,姜衣璃笑得愈加恬淡,就似是这一席话不过是无心之言。“阮姑娘你说呢?”

旁人闻言,方知来人是谁,就听得阮七七这番刁难的话,顿时众人均是不觉的倒抽口气。

绣城谁人不知这仙雀坊阮七七是沈家大公子的心头好,自她来到仙雀坊,沈家大公子便一直衷情于她,平时里她仗着沈逸砚的疼爱仗护,恃宠而骄,就连仙雀坊的妈妈都要允让着她几分。谁知几日前热热闹闹的一场婚事,让她仿佛一夜间犹如跌进了地狱。这回见到了沈家少夫人,一顿出言发难,也是在所难免。只是未曾想到这沈家少夫人也不是个好欺负的人,今次这番言语,真叫人一改深闺女子无才只有贤德的想法,刮目相看了去。

阮七七本是这几日来心里藏了气没处使,好不容易见到了当事人正要一顿刁难,孰知被姜衣璃一番反问,噎得无话可说。半响回神正要发怒,却见沈墨欢率先起身按住了阮七七的手腕,适时制止了她之后的话,柔声笑道:“七七姑娘不是说要好好与我这旧友小叙片刻的么?该不会这般接待我这个旧友吧?”

阮七七呆看了沈墨欢一会,也就只有她看到了沈墨欢此时眼里饱含的警告危险的光。她呆望着,似是瞧不透眼前人眸里的那丝淡漠冰冷的光,是不是从沈墨欢那双她所熟识的淡笑神情中透出,直到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又加重一分,她才回过神来,吟吟笑道:“墨欢不说,我都兴奋忘了。”说着,对坐在席上的姜衣璃笑道,“请吧,少夫人。”

姜衣璃这才起了身,意欲未明地看了阮七七一眼,淡淡笑道:“有礼了。”

绕过一行人,阮七七和着沈墨欢、姜衣璃一道离去,身后还跟着唯唯诺诺抱着琵琶的侍女,朝着后院走去。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待得绕过长廊进了房,阮七七使了个神色,侍女立即小心地放好琵琶,掩门退下。

见不相干的人都退尽,阮七七这才自顾自地坐下,拿过三个茶盏翻过来,一一斟上了茶,随后对着沈墨欢和姜衣璃笑道:“二位都站着作甚?都请坐下吧?”说着,待二人闻言坐下,才意欲不明地看着身旁的沈墨欢,道。“墨欢好不给面子,之前只吩咐下人传话来说一人前来,如今带了自己的新嫂嫂来,也不另行知会我一声,害的我方才好生手足无措。”

“事出突然,我也是临时兴起。”说着,沈墨欢喝了口茶,圆润的半开玩笑道:“再说你七七能言善道,处事自有一套,该是不会因为这些小事犯难的人。”

阮七七闻言一径的笑,笑得娇媚,带着些嗔怪,却也不像是生气。“认识那么多年了,我还不知道你。你呀,就是一张嘴甜,你都这么夸我了,我要是再怪你,岂不是拂了我自己的面子去?”说罢,又替沈墨欢喝过几口的茶杯里斟上了茶,才望着一旁置身事外看着的姜衣璃道:“怎么?沈夫人特地前来见七七,怎么真见着了我,却是一句话也不说了?”

姜衣璃放下茶杯,回道:“我只是好奇传闻中的七七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如今见到了,便也就了了念想。”

“就只是见见?”阮七七笑得几分难明,朱唇微翘,带着几抹艳丽。“你我二人难得见上一面,如此境况下见面,不说点什么似乎不合情理?”

姜衣璃听罢却兀自轻笑出声来,看着阮七七,道:“难不成还要佯作恼怒骂上几句粗俗不堪的话,警告你离他远一点么?”说着,似是脑中闪过几个想象的画面,随即蹙眉摆首。“这样的话,我说不出来,也做不来这样的事。况且...”言语间,姜衣璃意味深长地看了阮七七一眼,这一眼如此轻浅,却不知为何竟叫阮七七不自觉地在心里一颤。“就算我真这么说了,怕是七七姑娘也未必能做到吧。我只想问七七姑娘一句话,你可是真心喜欢少爷?”

“自是喜欢的。怎么,难不成我若说喜欢,你少夫人就肯让位与我?”阮七七答得自然,随后面带轻浮地挑衅反问道,带着几分刁难。“你能么,少夫人?”

姜衣璃也回望过去,答得坦然。“自是不能。”说着,她不自觉地伸手抚玩着杯身,浓密卷翘若蝶翼的睫毛随着呼吸轻颤,叫人猜不中她此时的想法。“时候不早了,我该告退了。”

闻言,便是阮七七得知答案后不屑地一声嗤笑,却不知是在笑姜衣璃,还是笑自己料中了她的回答。

沈墨欢一直坐在两人中间,看着二人明里来暗里去的唇舌之战,却犹如置身事外般不予回应也不介入参与。直到这回听见姜衣璃起身要走,她才站起身来,走到姜衣璃身边,“嫂嫂,我随你一道回去。”

姜衣璃点了个头算作回应,却见一旁的阮七七闻言不依道:“墨欢怎么这一次这么早就要走?平日里你都会陪我叙上一会儿才走的。”说着,佯作不满地看了姜衣璃一眼,指桑骂槐般气道,“难不成如今有了新嫂嫂就忘了我这个失了势的姐姐,你可别忘了我跟你一道长大...”

话还未说完,就见沈墨欢转过身来,笑得淡雅,迭声道:“我的好姐姐,又要说那些童年往事来数落我了?嫂嫂刚过门,还不熟悉回府的路线,再说我既已带着她出了门,哪有不送回去的道理。”说着,径自走到门前开了门,随后才回头看着阮七七道,“我过些时日有空再来看你。”然后沈墨欢偏过头去,唤了声被冷落在一旁的姜衣璃。“嫂嫂,走吧。”

“那你过些时日叫上你哥哥一块儿来啊。”阮七七也是个不堪寂寞的人,瞧见两人转身就要走,立即跟上去几步,咯咯笑道。

沈墨欢闻言,瞧了眼身旁一瞬间僵了脸的姜衣璃,回头对着阮七七好一顿哑口无言,半响才叹道:“回去吧,别满口胡话。”这才领着姜衣璃离去。

瞧着二人离去,阮七七的目光一直锁在沈墨欢纤细的身影上,直到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她才含笑关上了门去。

出了仙雀坊,坐上马车回了府。一路上姜衣璃都没有再说话,沈墨欢坐在马车内瞧着她望向窗外的侧脸,素雅平静,完全瞧不出她的心思。

下了马车,姜衣璃只转身对着沈墨欢道了声晚安,便转身回了房。

沈墨欢站在原地好一阵愣神,才循着姜衣璃的脚步走到了她的房门前。门并没有关,可见姜衣璃方才的心不在焉。她循着半开的门扉望进去,就见窗下书桌前,姜衣璃对着砚台,狠狠地研磨,垂下的视线里,只感觉到她手中的动作一直重复,也不知是想着什么出了神,连指尖泛白都毫无知觉。沈墨欢端倪了好一阵子才走过去,犹豫着握住了她的手。

感觉到姜衣璃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瞧见身后的来人,手中的戾气迅速抽离,慢慢回归了柔软。沈墨欢察觉姜衣璃的回态,这才低低地唤她:“嫂嫂,怎么了?”

随即,沈墨欢只看到砚台上的墨汁中泛起一丝涟漪,姜衣璃的身子轻轻颤抖着,她每颤抖一下,那墨汁中的涟漪就多一圈。倏地,只见姜衣璃柔软的身子转进了沈墨欢的怀里。沈墨欢微怔,却终是没有推开她。“嫂嫂...”

她不肯抬头,只是埋在沈墨欢l削的肩窝里,声音哽咽:“是不是,世人都爱那样美艳妖娆的女子?”

沈墨欢望着远处,沉吟片刻,才缓缓地摇头:“不是。”

这日,沈墨欢陪着姜衣璃直到熄灯时分才离开。姜衣璃一直很安静,临走前沈墨欢回头望了她一眼,她娇俏的容颜映着月光,目光一直盯着墙壁上精心装裱过的画作出神。

燃文

那正是一位天仙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