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回首事

    沈墨欢出去见的不是旁人,而是之前委托替她办事的离若。

依旧是之前的河边杨柳畔,只是不同的,离若并没有乘坐上次的马车,只身一人等在那里。

察觉到沈墨欢的脚步,离若转回身子,莹绿色的衣裳在半空划过一道碧绿的光圈,随后贴在她玲珑的身段之上。她腰间挂的酒葫芦微微晃动,壶边系着的两枚铃铛叮铃作响。

“你又来迟了。”离若说着撇了撇嘴,嘟囔道:“你这迟到的毛病,沈墨欢时候才能改一改?”

说话间,沈墨欢已经走到了离若身边,她闻言,笑得柔浅。“好了好了,下次注意还不成?”

离若听完不屑地嗤哼一声,显然对于沈墨欢的话没报什么信任。调笑过后,离若才想起这次与沈墨欢见面的正事,她拍了拍脑门,道:“瞧我,都忘记正事了。你之前叫我替你查的人,查我是查了,但是不知道你还需不需要。”

“你是说我上次叫你查的南宫流烟?”沈墨欢这时被离若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她心不在焉地道:“放心,这次的酒钱我也给你配好了。”

离若闻言,只是摇了摇头,道:“这次的酬劳,我不能收。”

沈墨欢微微蹙了蹙眉,从离若的话里明白过来,她问道:“死了?”

“死倒是没死,但是被皇上派到边疆攻打敌国桑泽了。杀手们的规矩你应该最清楚不过,越过国家边境的事,我想应该没有哪个人会蠢到去接这笔生意。所以,太尉估计暂时也不会再起什么歹心。”说着,离若似是又想到了什么,她看了看手里的那叠资料,说道:“而且,这南宫流烟的夫人牧千羽已经死了,传言他们两人恩爱有加,如今牧千羽死了,南宫流烟想必也犹如行尸走肉一般,对太尉构不成什么大威胁了。”

说完,离若无精打采地耸了耸肩,懒懒道:“我这人虽然嗜酒没什么高尚的德操,但是行内的规矩还是懂的,既然这笔暗杀计划已经落空,那么我的这些资料就当白送你好了,钱我是不能收的。”

“牧千羽?”沈墨欢低声念了一遍,随后笑道:“可是那个叛贼之女,据称是天下第一美人的牧千羽?”

“啧,美人的事情你倒是记得清楚。”离若随口调笑着,随后才应道:“嗯,正是她。”

第一美人?

也只是听旁人说起的,在她眼里,大抵谁人也不及姜衣璃的风华一分。

想着,沈墨欢随手拿过若离的资料,随后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银票,塞进离若的怀里。

“这些钱你若是不要,那么就顺路买些好东西带回去,不要以为我不知道那边的那群人都等着你好好敲我一笔,然后回去给自己填些贵重东西。”说着,沈墨欢抬头望了望天色,见已经临近傍晚,她才挥手道:“那我就先回去了,我过些时日待这边的事结束,就会回去了。”

离若明白地点点头,也不管背身离去的沈墨欢看不看得见。她沉默了半晌,似是突然想起什么来,雀跃的招手道:“那记得下次回来,带上你的好嫂嫂一同回来呀,姐妹们都等着好好看看你的美娇娘呢。”

沈墨欢身子顿了顿,眉眼也不自觉的抬了抬,最后如料听到身后离若得意的大笑。自知出了丑,沈墨欢只好加快了脚步,往沈府赶回。

却不想刚走到沈府大门前,就看见失魂落魄的姜衣璃站在人流穿梭的大街上,许久都不曾动过。

拉着她走到狮身石像后面,还不待她说话,就被对面的姜衣璃抱了个满怀。紧紧地,颤栗地,又是脆弱到不堪一击的,不消片刻的时间,泪水就顺着衣衫淌进了她的胸口,烙般的疼痛。

这是沈墨欢几乎前所未见的姜衣璃,姜衣璃从来都是冷静而淡漠的,这样失控无助的模样,连她都惊诧到不知所措的地步。

沈墨欢只能安抚般的伸手,心疼地回拥住姜衣璃,手轻轻拍着姜衣璃的背,除此之外,她再也不知道她还能做些什么去安慰怀里的人儿。

吵杂的氛围中,她却能清晰听到姜衣璃微小到几乎不可闻的啜泣,轻轻地,又分外小心翼翼的,一点点泄出来。

“好了,已经没事了。”沈墨欢轻拍着姜衣璃的背,手再往上抚着姜衣璃的发,轻拍着哄劝:“我在这里呢。”

姜衣璃闻言,才松开沈墨欢,离开了沈墨欢的怀里,一抬头就能看见石像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控。她微微垂着头,借着阴暗的视线遮掩,低道:“我没事,我只是...突然想我娘了。”

这是借口,但是却也是实话。

“你娘?”沈墨欢说话的时候,已经拉着姜衣璃进了府,快步朝她的院子走去。姜衣璃的院子也许会遇见阮七七,而此时她不希望任何人打扰,更怕再发生些什么惊动姜衣璃。“说起来,我还没有听你提起过你娘。”

姜衣璃闻言,抬头看了看前面走的飞快的沈墨欢,嘴角轻抿,沉默着没有说话。

一路尾随着沈墨欢走到她的院子里,支走纷竹撇开了所有的下人,直到走进了沈墨欢的房间,姜衣璃才慢慢地走到桌前坐下,看了眼随着自己走过来坐下的沈墨欢,她才低道:“我娘,曾是江南名伶馆的歌伎,唱腔出色,且汲取了江南灵气,长的也美,所以素有江南第一歌伎之称。”回忆这些,对于姜衣璃而言并不轻松,但是她之所以要在这时说出来,不过是怕以后的哪一日,会连这样坦白的机会都没有。“后来到了我这般年纪,就遇见了下江南谈生意的我爹。那或许是我娘最美好的一段时光,也是最疼痛的一段贪恋。她算是与我爹两人一见钟情,我爹怜她的美貌跟身世,她倾倒在我爹的风流才气上,两人就这么开始了一段刻骨于心的爱恋。至少,这段日子于我娘,是毕生难忘的回忆。然后她就弃掉了她江南的一切,随着我爹回到了滨城,回到了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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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姜衣璃似是累了,她闭了闭眼,久久才睁开。“可是回去以后,我娘才知道,天堂于这地狱,不过只是咫尺的距离。她到了姜家才知道,在她之前,还有四房太太,她按着辈分排下来,也只不过是个五姨太而已。但是那时她至少还得宠,有我爹的宠爱也暂时过了一段不算平静却也绝不安稳的日子。只是不到两年的时间,就在我刚出生的时候,我爹又迎进了一房太太,至此我娘就算是彻底失了宠。那时我娘抱着襁褓中的我,被迫搬出了我爹的大院子,搬进了住着四房姨太的侧院,那段日子,才是噩梦。”

姜衣璃想着,睫毛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似是被什么可怕的回忆侵蚀,浑噩间睁开了眼。

“我跟我娘一直住在那个院子里,住到了我八岁的时候。我一整个童年,都看着性子软弱慈善的娘被其他几房姨太刁难轻贱,她性子温软,又不善争吵言辞,所以几房姨太寻来的时候,也只会忍受不会反抗。我记得我曾天真的跟我娘提起,为什么不把这一切告诉爹,但是娘只是哭着摇头,什么也不说。那时我不懂,现在倒也明白了,说了又如何,不说又如何,结果其实还是一样的。爹已经不要她了,她宁愿在那个院子里受辱死去,也不愿去看我爹除去怜爱之后淡漠的嘴脸徒增悲伤。”

姜衣璃说着,就连声音都微微带了哽咽的尾音。沈墨欢察觉,伸手握住姜衣璃搭在桌上的手,才发觉姜衣璃的手不知何时已是如此冰凉。“好了,都过去了,不要说了。”

“不。”姜衣璃闻言,却只是倔强的摇了摇头。她要说,她必须要说,这些话此时不说,那么以后或许再也没有说的勇气和机会了。为了缓解自己带来的沉默气氛,姜衣璃微微笑开来,想起往日的事来。“不过说来也奇怪,那时得宠的六姨太却对我娘特别的喜欢,总是姐姐前姐姐后的唤,一趁着我爹不在家,她就总是缠着我娘,要跟她学唱曲,比那时的我还要像个孩子。不过那个六姨太啊,的确是美,只是可惜,红颜薄命。”

说着,姜衣璃好不容易弯起的嘴角,又慢慢地抿紧。“她嫁进姜家不到六年,就死了,据说是死于一场怪病,我爹请了全城里的好大夫来看,都没能诊出病因来。自从他死后,我爹的性格就变得更加阴沉难以捉摸,也没再纳过一门妾室,想必是爱那位六姨太爱的极深极深吧。再然后,我娘也开始变得郁郁寡欢,直到某一日家里来了位青袍男子,也不知是对我爹说了些什么话,我爹竟然放他进来见了我娘。那时我还小,被我娘哄出了屋子,再回来的时候,那名男子已经不见了踪影,而我娘,竟然开始疯狂的扔着屋子里的东西。待得她慢慢平静下来的时候,却听得大夫说,她已经疯了。”

疯了?

沈墨欢握住姜衣璃的手猛地一颤,双眼带着愕然的看着姜衣璃,却见她只是淡淡一笑,再也没有说话。

那时的姜衣璃,还不满十岁吧?沈墨欢暗暗的想,那时就面临了这些变故,她该是怎么隐忍才能逼得自己慢慢说出这些往事来,说出这些她不曾提起的伤疤。常年隐蔽在阴暗中的伤疤,这么被不期然的揭开来显露在阳光下,一定很疼吧?

“你娘一定很了不起,一定是。”沈墨欢捏紧姜衣璃的手,逼得她的视线不得不与自己的对视。“因为她生了这么一位好女儿,给了我这么大的一分恩赐,你可知道我有多感激你娘?”

沈墨欢的安慰,姜衣璃怎么会不懂,她只是讶异于沈墨欢这时的怜爱跟宽慰。她料得沈墨欢会讶异会愕然甚至就连沈墨欢或许会瞧不起她,她都有计算在内,但是她全全没有想到的,是沈墨欢竟会说出这一番话来。

“你这人...”姜衣璃感觉到眼眶微微的湿润,眼角酸涩,但是却不允许自己流出泪来。

沈墨欢却只是笑,她站起身从姜衣璃身后拥住她,轻轻的吻落在姜衣璃的发丝上。夕阳如火的光芒透过窗纸射进来,定住这漫长犹如永恒的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