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万念空

    姜衣璃手腕轻动,在纸上写画几笔。

短短的几笔,似是用尽了她太多的力量,她轻舒了口气,放了毛笔在砚上。伸手对这窗外轻拍两掌,就见窗外不知从何飞来一只洁白的鸽子,腿上绑着一个小竹筒,扑腾一声落到姜衣璃的桌前,嗒嗒的来回走着。

姜衣璃拾起桌上那枚信纸叠好,折成一小方攥在手里,随后她放进信鸽腿间的竹筒里,捧着信鸽走到窗前,四下打量瞧见无人经过,才将信鸽往空中一掷。信鸽翅膀扑闪几下,随后渐渐消失在了天空之中。

望着鸽子消失不见,姜衣璃才合上了窗,背靠着窗扉,整张脸都隐在了黑暗之中。

姜衣璃伸了五指在眼前,一片昏暗中只看得见一个朦胧的轮廓,什么也看不清晰。

脑子自方才开始,就一直定格在沈墨欢与张钧晟的那一幕。两人相距咫尺,那么亲近而无间的距离,眼里也就只看得到身前的彼此。看不见,看不见一直躲在树荫之下,险些露出生气愤怒甚至是丑陋面目的自己。

种种的猜想,都叫姜衣璃心底发麻的颤动。太多的情绪混合,竟叫她不知道自己此时在意的究竟是什么。

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即使是她伸出了手去握,也仍是置身在黑暗当中,抓得住的只是一片虚无。

‘咚咚’,正想的出神,却听得门外一阵轻敲门扉的声响,打断了她的沉思。

“谁?”姜衣璃站直了身,双眼直直地盯着门外,淡声问道。

低低的声音掩不住姜衣璃骨子里那柔软的音调声线,婉转地响在夜空之中,竟是出奇的动听。可惜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转几遍,直至消失,都不见有人应答。正想要出门去探看,却见屋子门扉吱呀一声轻响,随后就听见月光下,一个清秀的身影伴着细碎的脚步声朝着自己走来。

看着月色朦胧下的一个身影慢慢朝着自己走近,姜衣璃心下警觉,但是随着来人隐在月色下的剪影,姜衣璃刚辨出来的人是谁,就看她一个快步走上前来,伸手就拥住了姜衣璃朝着身后的茶桌倒去。

姜衣璃措手不及下伸手朝后抵住了茶桌,才勉强支撑着眼前那人倾倒的力道,站住了脚。又气又无奈地看着眼前人唐突的行动,姜衣璃想骂,但是张口之际看着咫尺下那张模糊的容颜,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不去内堂用膳?听莹竹说你要晚些过去,我还以为你身子不舒服呢?”沈墨欢道明了来意,松开了环住姜衣璃的手,想要退后一步,却见姜衣璃似是嗜暖一般的贴了上来,兴许这不轻易的动作连她自己都没有留意。“怎么了?”

被沈墨欢这么一问,姜衣璃才察觉出自己举措上的失常,她赶紧摇了摇头,退后一步,半侧过脸去,不言不语。

“还是什么都不愿意说么?”沈墨欢俯身到姜衣璃眼前,声音带着绵软的音,不似从前的平稳。她说着,低声一笑,似是还不待姜衣璃回答,这略带戏谑富含寓意的一笑,就已经揭示了一切答案。“衣璃,你该对我诚实。”

沈墨欢这话是凑到姜衣璃耳边说的,绵软的音带着柔长的尾音,似是一场诱惑的邀请。

沈墨欢的话轻浅到出口就化在风里,但是呼吸在姜衣璃的耳边,却让她觉得耳廓发麻。她手心捏紧又松开,瞧着沈墨欢隐在月色里的面容,竟有些渐渐的觉得晕眩。她低了低头,咬着唇一阵沉默,许久才道:“你是怪我对你还有事情没有坦白么?”她说着,抬起眼,双眼沾染着月光,楚楚可怜到悲凉。“墨儿,你不信我,对么?”

姜衣璃的眼神真切悲哀到不像是在作假,莹莹的水光淌在眼底,闪着异常凄凉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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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沈墨欢轻叹一声,伸手拥住姜衣璃的肩膀,带着她一齐靠在桌沿边旁,看着窗外的月光。“你之前说你若是有时间,想带我去见见你娘。其实,我也想等到七七生产之后,大哥接回书苑事务,就带你去见见我所处的世界。”

沈墨欢几句话轻描淡写,但是却叫姜衣璃打从心底开始隐隐期待和向往起来,她偏头看着沈墨欢,不知她为何提到这件事上来。“跟现在沈家不相同么?”

“嗯,完全不一样。在那里我不是沈家大小姐,生活跟这里完全不一样。”沈墨欢说着,似是想起什么,她忍俊不禁地摸了摸鼻梁,“那里有一群...很奇怪的人,而且,都是女人。”奇形怪状,简直就像是个大花园子里的百花齐放之景。

姜衣璃望着沈墨欢提及这些之时,嘴角隐隐浮现的一丝温情,竟也不自觉的弯起了嘴角。待得她晃神之时,她才赶紧看了看窗外,对沈墨欢说道:“墨儿,咱们该去内堂用膳了,否则公公该怪罪了。”

沈墨欢点头,任着姜衣璃拉着她站起身,朝着门外走。刚走出门外,沈墨欢却突然拉住了姜衣璃,待得姜衣璃回头去看她,却看到她面色沉静如玉,正对着自己笑得无华。

“今晚月色这般好,不如咱们吃过晚膳,出府赏月吧?”沈墨欢说着,瞬间握紧了姜衣璃的手,随后很快又松开。

姜衣璃背着月光回头望着沈墨欢,沈墨欢的眼里明明凝了很多的情绪,但是她却无法在此时读出一星半点的头绪。她猜不透为什么沈墨欢此时会说出这些话来,自然头脑也在此时一时间空白下去,不知道沈墨欢在想什么,自然也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她低头凝看了自己被月光拉长的身影,半晌都回答不上来。想要点头,却又知道不可以,若说想要摇头,却又比沉默更加艰难万倍。

“明日罢,明日十五,月亮该比今日更好才是。”姜衣璃低头缓缓说着,随后抬头笑道:“何况今日咱们也都外出过,还是早些歇息吧。”

沈墨欢意欲难明地看了姜衣璃一眼,许久,才笑道:“好啊,就听衣璃的。”

沈墨欢的笑与平日无异,但是看在姜衣璃的眼里,总觉得今日此时沈墨欢的一言一行,都透着几许古怪的意味。明明眼底的情绪只是覆盖在冰梢下的河水,流淌的波动的,却隔着薄冰怎么也看不清晰。

那抹笑就像是卡在姜衣璃喉间的刺,梗得姜衣璃直到用过晚膳,脑海里那抹笑意仍然挥之不去。

所幸沈墨欢自之前那番邀请被拒后,就真的在后院分径小道上与自己告别,如约让姜衣璃独自回屋歇息。回到了屋子里,姜衣璃早早就遣了下人莹竹离开,遣散了身边的所有人,只留自己一人在房里。

坐在梳妆台前,掬起一捧长发漫不经心的梳着,姜衣璃安身置于镜前,闭眼听着身外嘈杂的声响。

直到临近子时,屋外的人声渐渐消失,各屋的灯火都灭尽,只余走廊和大门外的灯笼余光摇曳。这时姜衣璃才缓缓地站起了身,起身走到窗前探了探四周,瞧见四下无人,她才迅速走到门边,闪身走了出去。

此时正值各个下人回屋入睡正浓之时,剩下未睡的几名侍卫也均是无精打采的模样,所以姜衣璃一路走到府外,都未曾遇见什么人发现阻拦。

犹记得第一次设计逃出府,那时不过只是一时好奇想要见见沈逸砚口中的阮七七,却不料一场精心着装却被沈墨欢逮住个正着。而这时,没有了沈墨欢的突发状况,她才知道逃出府去,其实并不算是一件难事。

没有了沈墨欢,其实一切都该是她计划中的模样,不论是要逃去哪里,亦或是要做到什么事情。

潜出了沈府,姜衣璃一路沿着之前信纸上约定的地点走去,每走一步,心情就更加复杂起来。送给夫人的信,之前就已经送到夫人手里了吧?这一次前去,结果会如何,她会怎么样,明日答应墨儿那场赴会还能不能如约前去,都已经在这一刻成了未知数了。

不是不忐忑的,只不过她更清楚,逃避也是无济于事。夫人的信催的那么紧,自己前脚刚一与她告别,一回到沈府就接到了她的命令催促。她本想掖藏几日,晚些再回复她的命令,但是转瞬才明白,很多事躲也躲不及,不如早些面对的好。

也不如说,是沈墨欢与张钧晟花园暗角的那一幕,是催促她这么决定的导火索。

这么想着,待得姜衣璃停下脚步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约定的地方。她拾得的路并不多,沈家的书苑几乎是她最为熟悉的地段,所以自然也就约在了这时最安静的书苑后门。

书苑的后门此时静的叫人心里没底,视线慢慢适应了漆黑的四周,竟也能隐约看得清眼前的路。姜衣璃走到一棵树前倚靠着,耳朵敏锐的警觉着四周,捕捉着一丝一毫的声响气息。

身置黑暗之中,夜晚的寒气逼人,姜衣璃双手捂着两侧的肩,静静地等候着。

直到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树叶沙沙声响,姜衣璃这才敏觉的转过身去,黯淡的视线里,只能依稀看到一个身影慢慢地朝着这边走来。

月光凄凄,待得姜衣璃凝神看清来人之时,脸色似是也染上了月光霜白,倏地惨白下去。

只见月色之下,一枚淡色的身影慢慢浮现出来,月光照在那精致的面庞上,照出一片如玉的光泽。她漆黑的长发随风飞扬起来,额前碎发下的一双眼眸闪着如月般冰凉凄哀的光芒。

姜衣璃凝视着那抹身影渐渐走到自己身前,她的嘴张了张,凝在口中的名字在心底嘶喊过千万回,最终确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喉头,生疼。眼泪弥漫在眼底,直到那人走到自己身前停下,都未能落下,只是反复灼烧着眼眶。

疼痛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