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若碎帛

    沈墨欢步步朝着姜衣璃逼近,临到眼前,能清晰的望见沈墨欢眼里纠结无奈的目光,才叫姜衣璃突然有了想逃的冲动。

可是沈墨欢步步坚定的步伐,却叫她想逃而不能。

衣璃,你该对我诚实。

之前夜里沈墨欢的话还依稀在耳,如今,姜衣璃看着这个之前曾要求她诚实的人,站在自己面前的模样,突然感觉到一股子绝望。

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有多么珍惜这段感情。

她太过珍惜,可是越是珍惜的东西却越是不知所措,不懂得如何去呵护和经营。

姜衣璃低了头,任沈墨欢走到自己的眼前,那注视的目光每往她这里探上一分,于她都是一次绞刑。那么疼,却又没有力气反抗。

《控卫在此》

“你暗窃了沈家的生意往来,私下将这些机密偷偷泄露出去,虽然沈家一直没有查出细作是谁,传出的消息通往哪里。但是我想,这些都跟你娘家姜家脱不了干系吧?”沈墨欢的声音干脆而淡漠,叫人来不及想她这句话说的是多么突兀。“还想隐瞒么?”

眼前的沈墨欢,冷静寡淡的叫人害怕。

沈墨欢一向都是笑着的,不论是对待刚嫁进府之时的自己,还是对待旁人,一直都是带笑而温润的。就算是二人最后熟识到相恋,沈墨欢也不过一改往日温润的模样,变得几分狡黠和霸道,但是如今眼前这个样子的沈墨欢,姜衣璃却是第一次见到。

“你都知道了,还希望我说什么?”

姜衣璃淡着声音,语气依旧是淡淡的,似是没有太多的情绪,又似是如今没有一种情绪能表达她的感受。

“这只是你来沈家的第一个目的吧?”沈墨欢望着姜衣璃低头淡然承认的模样,心底就渐渐的发凉,凉到,几乎察觉不出什么情绪来。“时至今日,我们都已经走到这番境地,你还想要瞒下去么?衣璃,你真的要逼我自己亲手去查么?”那是对待陌生人的手段,沈墨欢清楚,若是她真要下手去查的人,都是将死之人。

却不想这种事情,终有一天会发生在她跟姜衣璃之间。

“若是我不说,你会亲手杀了我么?”姜衣璃抬起头,淡然的目光似是盛了满满的月光在里头,静谧而幽凉。“只是我不懂,你若是一早就看出了我的行径,为什么不戳穿我呢?”若是你当初一早就揭穿了我的伪装,也就免了我这余月里的担惊受怕和违心欺瞒,墨儿,你永远不会懂得要心爱的人面前伪装的痛苦。但是不曾想,原来会伪装的人,不止我一个。

我们,有时候真的是太像了。所以才会彼此吸引,所以才会受伤,面临如今这样对立的局面。

“杀了你?”沈墨欢的话里带了不可察觉的颤栗尾音,但是她只是目不斜视地望着姜衣璃,目光里带了几分讥诮落寞。“我若是真能下手,我又何必一次次给你机会,明知你做过那么些于沈家不情不义的事,仍然真心对你?”

衣璃,难道你还不懂么?要杀一个人,其实很容易,也许不须片刻的时间。但是你知道我今世转过了多少山,趟过了多少水,才能求得与所爱之人相见么?一次次给你机会坦白,其实也不过是我希望你能对我坦白。

衣璃,我们究竟为了什么,走到了如今的这个地步?

姜衣璃只是望着沈墨欢,不说话,但是骨子里却透出一种越发幽若的悲伤。“你若是恨我,可以杀了我,若是这样你能够觉得解脱。”姜衣璃说着,轻轻的闭上了眼,凝着月光的面孔素雅苍白。“但若是你做不到,那么,从今往后,就请你不要再过问我的事情。”

“这就是你的答案么?”沈墨欢只觉得胸口一阵疼痛袭来,凛冽之势竟叫她不觉蹙了眉。她看着不远处站着的姜衣璃,只觉得她的身影在月光下飘渺若仙,透着股不真实的味道。就好像,不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女子,不再是她所迷恋的姜衣璃。“你还不肯放手么?”

姜衣璃不说话,只是抬头望着月光,眼眸里淡淡的光芒映着月光摇曳,她的心就好比着了火似地疼。

“我不会...再做出什么伤害沈家的事了。”

只是我还不能走,墨儿,我还不能离开沈家。就算你怪我,就算你一生都不会再原谅我,但是这一刻,我却还是得伤害你。

我不能放任我娘不管,我的把柄都被夫人捏在手上,我不告诉你,是不想你跟我一样,背负这些本不该你背负的痛苦。你的人生,本不该被我这样的人改变。

姜衣璃闭了闭眼,合上眼眸的瞬间,她只觉得眼睑里火燎般的疼痛。喉头发涩,却是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我会回去请你大哥休了我,然后我就会离开。”这是夫人开出的条件,完成了这些,她就能带她娘离开,去哪儿都好,反正再也不回冰冷的姜家。只是她原本以为或许还能隐瞒上一段时日。可惜,梦总是特别容易醒来。“然后我就会回去姜家,不会再回来。”

沈墨欢听着姜衣璃一字一句说出来的话,心底生疼,却只是一眨不眨的看着她,连她都不明白为何此时自己的嘴角竟能生出几丝笑意。“你是说,你要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你回去,然后拿到休书之后再装作若无其事的离开?”沈墨欢说着,竟然嗤笑出声来,带着几丝嘲讽的意味。“还是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演技都如你一般好?”

姜衣璃紧抿着唇,承受着沈墨欢带着讥诮的话,她情急之下想要解释,但是可惜此刻喉头已经发涩到疼痛,逼得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解释?

姜衣璃低头暗暗的想,竟也突然觉得自己可笑起来。若当真可以解释能说出口的话,她又何必苦苦支撑到现在。

“好啊,我答应你。”就在姜衣璃无言默然的时候,却听得沈墨欢轻笑着应道:“三日的时间,够了么?”

姜衣璃望着沈墨欢一如往常带笑的容颜,只是眸子冰凉,是从未曾有过的淡漠。她只觉得心口疼痛如若刀割,沈墨欢的语气不像是在询问,而像是一种决定。可是她只是点了点头,低下的目光愈见黯淡。最后,才从嗓子里几近艰难的挤出一句话来。“谢谢。”

“何必谢我?一步步走来,不都是你计算好了的么?”沈墨欢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再说话,转身率先离去。

姜衣璃望着沈墨欢转身离去的背影,月光下那抹纤细的身影却透着一股子悲伤凉薄的味道。她只是暗自捂了捂胸口,在月光下的双眼泫然若泣,却最终挤不出一滴泪来。

墨儿,怕是这一次,疼爱我如你,也被我伤透了心了吧?

因为你所说的,其实都是事实。我就算满心的委屈苦痛想要告诉你,但是我却不能承认这个事实,这一步步走来,的确是我步好的棋。

只是怕是你不知道吧?你是我这步棋局里,唯一的意外。

不曾想过一直待我凉薄的老天,竟会第一次这般厚待我,叫我在卑暗的余生里,遇见你了,第一次生出了希望。只是,设下棋局的是我,但是自你出现,一切的局势都已经发展到了我不能预计的地步。

你道是我步步为营,却不知我早已在遇上你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拱手相让,丢城弃池。只是命运终究不由得你我决定,凭借我自以为是的力量,果真是不能抗拒外来的干涉。

我终于是输了棋局,输了你。

但是我不后悔,真的,墨儿,我不悔。只要你好好的,我什么都不悔。

回去的路上,两人皆是各怀心事。自这晚之后,仿佛之前所有的一切都被无情的放空,只剩下戒备跟无言。

沈墨欢走在前面,姜衣璃就只是默默的跟在后头,两人亦步亦趋的走着。虽说二人相距不过三四尺,但是这样陌生的距离,似乎拉出了两人所有的生疏和芥蒂。不过几步的距离,但是其中的迢迢不可暗度,却已经越过了天与地的隔阂。

这条路那么漫长,仿佛一辈子也走不到目的地,姜衣璃看着眼前黑暗延长仿佛深不见底的街道,暗暗垂了眼。若是能在这条路上走一辈子,倒也真的算是一件幸事。只是可惜,当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已经能感觉到微弱的灯光,抬眼,就看见沈府近在眼前。两盏灯笼挂在屋檐下,摇摇晃晃闪着明黄的灯光,映着沈府的额匾,一派宁静深沉的气息。

眼见走到了府邸门前,却见沈墨欢停住了脚步,却不肯转身,只拿身影对着姜衣璃。

月光之下,沈墨欢的背影透着清秀,风吹起她的裙摆,身姿依稀可循,显出几分清骨绝然的滋味来。

“若是这次离开沈家,你就恢复了自由身了吧?”沈墨欢的语气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那你会做什么呢?”

姜衣璃不想沈墨欢会这么问,她只是默默垂下凝视沈墨欢的视线,想了半晌,才低道:“大抵...会带着我娘,离开姜家,离开滨城,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吧。”

“就这样?”

“嗯...”

这么说着,却感觉到眼前的人瞬间转过身来,下一秒,自己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紧紧的双手,拥住自己仿佛再也挣脱不开的囚牢。

“姜衣璃,姜衣璃...”沈墨欢的下巴支在姜衣璃的肩膀上,她口中反反复复地念着她的名字,一遍一遍,一次比一次凝重而绵长。“为什么你...从来都没有想过我?”

姜衣璃的心被沈墨欢婉转而悲凉的声音揪得生疼,仿佛在沈墨欢的声音里,那颗心正被人无情的捏在手心里,狠狠的玩弄。沈墨欢此刻带了微不可闻哽咽的声音,于她是从未尝试过的酷刑。那么疼,比当年在姜家受到冷落欺凌,比曾经尝受人间苦难之时,还要来的疼痛上千万倍。

但是她什么都不能说,甚至于明明感受到沈墨欢的悲伤和拥住自己的双手微微的颤栗,她也只是垂着眼,想要回拥住沈墨欢而不能。

“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

姜衣璃深吸了一口气,却被沈墨欢的话堵在胸口,憋得生疼,疼到似是忘了呼吸。她过了许久才能缓缓地吐出那口气,纤长的手指慢慢收拢于掌心,指尖刺进肉里,都没有知觉。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墨儿...我的墨儿...

姜衣璃心底无助的嘶喊,显然没能叫沈墨欢听见,只见沈墨欢在姜衣璃耳边低声一笑,这淡淡的一笑,似是凝了所有的悲伤无奈在其中。她默默收了手,什么也没有再说,转身朝着沈府走去。

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