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心事重

    有人能从高非欢小筑毫不费力的偷出一个大活人来,这若是传在江湖里,也的确算是一件了不得的新鲜事。

可在非欢小筑里,就是一片乌云盖顶了。

“离若,探子回报的消息可确切?”沈墨欢站在桌前,凝眉看着对面的离若,问道:“确定查到的足迹是往阮夫人的方向赶去的?”

离若闻言点了点头,说道:“嗯,千真万确。从小筑里出去的路只有一条,加上昨日刚刚下了一夜雨,所以土地湿软,从足迹一看便知她们的去向。”

“好,你继续跟着查,并且叫红鸢多留意江南那边的情况,我猜阮夫人应该不会傻到将人掳回边疆,估计是打算藏在江南某一个据点里。”沈墨欢说完,凝神想了想,才继续道:“并且,你叫凉玉立即放下手里的一切,带几个得力手下感到姜夫人那里去,一定要保护她的安全。”

“这...”离若怔在原地,迟疑片刻,才说道:“墨欢,这样不太好吧,凉玉一走,她手里的那些新血怎么办?这事要是让太尉知道了,他不会轻易罢手的,况且...”

离若说着,面带担忧的看了沈墨欢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况且沈墨欢这次是公然无视太尉的命令,抽身回来的,这事想要瞒住太尉是不可能的,因此依太尉的性子,得知这件事后会做出什么来,沈墨欢甚至是大家心里都是有数的,这时候还叫凉玉放弃那边的一切抽身回来,实在是在太后头上动土了。

所以,就算离若知道沈墨欢担心姜衣璃,担心姜夫人,却仍然不赞同沈墨欢的这个决定。

察觉到离若的担忧,沈墨欢抬起了头:“尽管去就好,太尉若是怪罪,后果我来承担。”

“沈墨欢,你以为我是怕太尉怪罪才不肯行动的么?”离若说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盯住沈墨欢,咬着嘴唇许久才道:“我是怕太尉怪罪你,到时候你就四面楚歌,别说是救衣璃了,我看连你的命都会搭进去!”

离若说着,低下了头去,似是不肯沈墨欢看见她眼里闪烁的光芒。却不想,头顶突然感觉到一阵触碰,离若抬头,就看见沈墨欢轻揉了揉她的头发,道:“不必担心我,我心里有数。”

“有数?遇上衣璃的事情,你心里怎么可能有数?”离若撇开沈墨欢的手,怒道:“倘若是以前的你,我绝对不会阻拦你的任何决定,就算是你说要去掀了阮夫人家的屋顶,我也不会去管你。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衣璃出了事,我真怕你一时心急害了你自己!”

离若的一番话一出,书房里顿时安静到了极点,所有的喧嚣仿佛都被冻结住。而沈墨欢只是凝着一张面无情绪的脸,不动声色。

许久,沈墨欢才轻轻抿了抿嘴角,露出抹不易擦觉的笑意,道:“我不会有事,至少在没救出她之前,我绝对不会让自己出事。就算是衣璃自己,也不会希望我为了救她而让自己有事。”说着,沈墨欢顿了顿,面上的神情渐转坚定。“因此,我也会遵守对她的承诺,保护好她娘,不会叫她最担心的娘出事。”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为了她,保护好我自己。”

离若闻言,这时面上之前动怒的神色才渐渐动容,她凝视沈墨欢许久,最后才叹了口气,点头依许。

“其实你也不用太担心她,我想...也许事情没有我们想的那么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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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说什么?”

沈墨欢看着离若,语气很轻,但是却叫离若下一秒就卡住了所有的话,全部咽回了肚子里。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你不用替她求情,更不用宽慰我。”沈墨欢转过了身去,望着窗外的月色皎皎,慢慢的陷入一种思绪当中。“其实对于这件事,我的心情跟你们一样,却又跟你们不一样。”

离若闻言,好长时间都没再能说话。

其实突然小筑里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她们若是猜不出是什么人做的,那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只是她们都不敢在沈墨欢面前提,虽然她们心里都有数,这件事沈墨欢一定也心知肚明。

是了,能够知道嫣霞和柳棠出门办事的时间,能够轻易跨过非欢小筑庄外庄内的无数陷阱,不惊动一兵一卒地就掳走一个大活人,除了本就是常年呆在小筑里,对小筑内地形陷阱一清二楚,并且武功过人的云萝,还会有谁?

只是,知道了并不比不知道好过,至少对于她们几个交情甚笃的人而言,的确是这样的。

离若微垂着眼眸不说话,气氛又渐渐凝固寂静下去。沈墨欢看了离若一阵子,见她低下的眼里不知所言的表情,她的神色渐转冰凉,却不再说话,背过了身去。

离若见沈墨欢转过了身子,左脚迈出了一步刚想解释,却又在下一秒凝住了神思,抿着唇,半晌才道:“墨欢,那日我若是陪着衣璃,或许就不会有这种事发生。”说着,离若见沈墨欢没有说话,走上前几步,“我想她就是孩子心性,并不会真的对衣璃做什么的。”

“离若,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么?”沉默半晌,才听到沈墨欢极轻极淡的开了口,声音若轻烟飘渺,似是下一秒就要淡在空气里,却又凝了那么深重的悲伤。“自我离开家之后,我就一直留她在身边,她待在我身边的时间最长,年龄又是最小,所以我一直最疼她。就算到现在,我仍不能相信,她会做出这样的事。”

离若明白沈墨欢的悲伤所在,更明白她对于姜衣璃的担忧跟对云萝的失望积聚到一起,那是一种如何悲伤的情绪辗转。这么一想,离若只觉得说不出任何话来,只是悲戚的看着沈墨欢,觉得再多的安慰和劝抚,都是那么的多余。

倘若不是云萝拿自己当幌子,那么沈墨欢就不会离开,很多事情都不会闹得不可收拾。平日里不管云萝任性妄为到什么地步,沈墨欢也只是笑笑,至多谴责几句,并不会真的动气,而就算真的惹得沈墨欢动气,她们作为旁人都会从中劝阻。而今日,离若一句替云萝说话的立场都没有。

云萝是在拿沈墨欢的在意和担忧在欺骗,欺骗她欺骗了所有在乎她的人,并以此掳走了姜衣璃,这比什么都还要让沈墨欢伤心难过。

如今离若只是但愿云萝不过只是闹闹脾气,就算真的望着阮夫人那赶,也希望她能及时悬崖勒马,不要闹到最后两败俱伤的地步。如若真是姜衣璃有个什么不测,那么就已经等于要了沈墨欢的命。

沈墨欢若是当真伤了心,那么或许这就会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更不会是云萝愿意看到的结果。

离若想着,只是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派探子通知凉玉。”说着,离若往门外走去,走到了门边,迟疑了一阵,还是回过头来看着背过身去的沈墨欢,道:“衣璃处事冷静从容,我想这次也定能化险为夷,等我们前去营救她,所以你就不要太担心了。”

说完,离若又看了沈墨欢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离若走了,原本就安静的屋子里一时间变得死寂下来,再也没有一点声响。

沈墨欢侧着头看着窗外一片灰茫茫的夜空,四周都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真切。

她回来的时候才发现,之前约好要跟姜衣璃去看的桂花都谢了,桂花树的枝头树叶都凋零落尽,只留下一片残缺的树枝,什么都看不到了,甚至连落下的花瓣,都化成了灰烬,散进了泥土里,一点痕迹都不剩。

记得离开前的一天,还答应她要陪她去看桂花,想起姜衣璃那时欣喜的笑颜,沈墨欢就觉得一股子巨疼袭击上心头,叫她抿紧了苍白的唇。

那天的姜衣璃是那么的美,那时候的她一定不知道她们接下来会遭遇的别离,不知道她满心的期待都会落了空,不知道,所以才会笑得那么喜悦,那么的美好。

沈墨欢想着,不禁走到了窗前,双手握住窗沿的木框,一点点的收紧指尖。

她知道,姜衣璃一定在等着她赶去救她出来,所以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再叫她失望。

滴答滴答。

有水滴落的声音一点一点的响起,在空旷的空间里清晰透彻的传来。

姜衣璃只觉得头疼欲裂,她依着水滴的声音,艰难的睁开了眼睛,看到的,却是一片黑暗。

头昏昏沉沉,似是有千金压下,她想伸手揉一揉脑袋,却发现手脚受限,待得她试图动弹之时,才发现自己的手被绑在头顶处,身子无力的跪坐在潮湿冰凉的地面,脚已经跪坐的酸麻,一时动弹不得。

惊恐的睁大了眼睛,姜衣璃许久才看清昏暗的房里,对面一袭红衣身影,正面对着自己而立。

她试图睁大朦胧还有些视物不清的眼睛,仔细想要辨出眼前人的模样,却听得对面的人首先轻笑出了声。声音婉转动听,似曾相识。

“姜衣璃,没想到吧,我们还有再见面的一天。”

那人说着,朝着姜衣璃走近,慢慢地渡到了她的面前,伸手挑起了她的下巴,逼着她与自己的脸颊相平,四目毫无避讳的对视在一起。

“怎么?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她说着,轻捏着姜衣璃的脸左右摇晃一下,让她从左至右完完全全的看清自己的整张脸庞。“我可是,一直都清清楚楚的记得你呢。”

这么近的距离,这抹依稀还记得的笑言,这时才完完全全的勾起了姜衣璃的记忆。

清秀的面庞,依稀勾勒出的是一张淡雅的面庞,因得那浅媚的一笑,脸上霎时都变得莞尔动人起来,姜衣璃不可能不记得。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时受了阮夫人一掌后,下落不明的林悦然。

“是你...”

姜衣璃扬了扬下巴,撇开了林悦然触碰她的那只手。认清了来人是谁,之前的最后一丝慌乱和懵懂也开始慢慢的变得清醒冷静下来。她坐起了身子,虽然双手受束,但是并不妨碍她沉着对待眼前的林悦然。

“怎么,没想到是我?”林悦然饶有兴致的看着姜衣璃暗自沉静下来的神情,笑着回道:“还是没想到沈墨欢的身边也会出了内奸?”

姜衣璃不回答林悦然的话,只是微微的蹙了眉,满心的镇定全因林悦然口中的一句‘沈墨欢’而搅了平静。她低着头,沉默了半晌,才低问道:“她呢?”

“谁?沈墨欢?”林悦然回答的不以为意。

“不是。”姜衣璃闻言,却只是微微的摇了摇头,“云萝呢?”

这一次,换得林悦然沉默了。她不解地看着姜衣璃半晌,才笑问道:“她背叛了沈墨欢,把你绑进了狼窝里,你还顾着担心她?”

“她呢?”姜衣璃不答林悦然的话,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林悦然见姜衣璃问的执着,也没有多加掩饰,明白的道:“我只能说她暂时还没事,被夫人软禁在密室里,估计此时知道自己被骗了,正在躲着哭鼻子吧。”说着,林悦然笑看了姜衣璃一眼。转过了话题。“说起来,难道你就不担心沈墨欢么?说不定她现在跟你一样被绑在某个角落里,或者,已经身首异处,死无全尸了。”

“要真捉得住墨儿,你们就不会利用云萝负气离家的机会,把我绑到这里,以此要挟她了。”

姜衣璃说完,就见林悦然欣赏地凑近了姜衣璃的脸颊,直直地盯着她的脸颊。

“你看,姜衣璃,你有时就是聪明的叫人不知如何是好。”林悦然说着,脸上挂上了一种不屑和鄙夷。“你把沈墨欢说的这么好又能如何,她还不是没能保护好你,最后还是落到了我的身边。”

姜衣璃看着林悦然不屑的笑意在嘴边渐渐扩大,她只是闭起了眼睛,脸上没有一点波澜,语气平淡无波。

“林悦然,我很早就说过了。”姜衣璃说着,慢慢的睁开眼睛,一双平静的眼睛正直直地望住林悦然,眼里明明静到极致,却一时间叫林悦然以为自己深陷进那双如湖泊一样深邃的眼里,几近窒息。“不要妄想拿自己跟她比,因为你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