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脱身计

    时间仿佛是被冻住,一分一秒都似是停住三两秒,才又慢慢地往前走动几步。

沈墨欢如今,就是这种感受。

她每日一刻都不肯停下来的忙着庄内的事宜,那么忙,好像就连吃饭喝水休息片刻的时候都不肯多出来留给自己。柳棠她们最初明白她的担心,所以也是站在一旁担忧的看,好几次都是看着沈墨欢镇定不肯流露半分神色的面庞,忍着心底里想要上前阻挠她继续折磨自己的冲动,硬是狠了心肠放任她这么继续下去。最后终是看不下去,嫣霞第一个出声劝沈墨欢停下手里的活,哪怕只是歇一歇,喝口水也好。

可是她们却只是看着沈墨欢默默地摇了摇头,半晌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我一停下来,就会想到她如今独身留在阮夫人的身边会遭受的种种可能,这么一想,我就更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好像只有我忙一点,让自己再忙一点,才能抵消每次想起她来,心头里的悔恨和疼痛。

这番话一出口,引得柳棠跟嫣霞二人面面相望一阵子,哑口无言。

这并不似是一向骄傲霸道的沈墨欢会说出来的话,话里那么浓烈的悔意跟疼痛溢于言表,这样的一切改变,都是因为姜衣璃。

想着,二人沉默下来,谁也说不吹一句安慰的话来。沈墨欢此刻心里的难过或许她们无法体会到,可是沈墨欢的担忧,她们却是真真切切看得见的。所以谁也没有出言阻拦她,只能任由沈墨欢这样不眠不休下去。

可是离若那里,还是没有消息。

这日,离若依旧出门打探情报,沈墨欢忙到午时,就听到门外嫣霞脚步慌乱地走过来,道:“墨欢,不好了,太尉与张公子亲自来到了小筑,已经到了内堂,你赶紧去迎吧。”

“太尉来了?”沈墨欢放了手中的笔,不禁慢慢的蹙了眉。“怎么之前没听探子来报?”

太尉亲自前来,她其实多多少少猜得到,也并不觉得惊讶,只是这之前居然没听任何探子的回报,这就有些古怪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你还是先去内堂吧。”嫣霞说着,拿了屏风上搁置的软裘大衣搭在了沈墨欢的肩上,随后替她推开了门,忍不住暗声道:“太尉这时候来,铁定是知道你擅自无视他的任务,特地前来兴师问罪了,偏偏这时候离若不在,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沈墨欢脚步不停,只是闻言淡淡扫过嫣霞这边一眼,漠然道:“离若就算在,我也不打算让她替我出面,她不在反倒是件好事。”

说着,嫣霞从沈墨欢那轻浅的一眼里悟出沈墨欢话里的意思,也不再多说,只是明白般的默默点了点头。

进了内堂,就见一向不出内堂迎客的柳棠,也不敢怠慢地陪在了堂里,站在堂中听见沈墨欢和嫣霞的脚步声,抬头看了沈墨欢的身影一眼,不动声色地朝着她摇了摇头。

如今的情况有多糟糕,其实沈墨欢无需看柳棠那一个示意,也能明白个大概。

她走上前去,看着张钧晟率先望住自己,眼里的情绪一时间很复杂,似是责怪,又似是询问,更多的是一种不解和担忧。

可是比起堂上的所有人,沈墨欢的表情一直很平静,好像不知道太尉这一次前来,很可能会一怒之下要了她的命,或者是剥夺她这么多年积蓄的权利和力量。

她只是慢慢走到太尉面前,微微低了头,道:“墨欢见过太尉大人。”说着,沈墨欢毫不含糊地继续接了口,“不知太尉这次前来,所谓何事?”

“墨儿,你知道当初天下人才千千万,我为何独独选了你,而不是你哥哥更不是别人么?”太尉气定神闲地放下茶盏,抬起头对着沈墨欢说道:“嗯?你可知道么?”

沈墨欢不说话,顿了片刻才默道:“墨欢不知道。”

“你知道,只是你不说,因为你太聪明。”太尉说着,一双凌冽的眼睛就直直地望住了沈墨欢,似是要把她深藏的一颗心,全部都窥窃干净。“我当初选了你那刻就知道,你这样的聪明于我而言就像是把双刃剑,既能成事也能败事。可是如今墨儿你看,你属于哪一种?”

“我对太尉的忠心从来没变过,太尉不必多疑。”

“哦?那为何你日前会突然命凉玉撤下手里的任务,扔下几百名新血擅自离开呢?”

“因为我这里出了点状态,需要凉玉去替我完成,待这边的一切处理完,我会立刻完成这次的任务,绝不会对太尉造成一丝一毫的损失。”

太尉闻言,深深看了沈墨欢平静的面容一眼,却瞧不出任何松懈的心理亦或是胆怯的情绪。他端了茶杯,默不作声地喝了口茶,才道:“墨儿,你当真不清楚我的为人处事规则么?我只相信我张家的人,而你并不是,你叫我如何相信你给你宽限呢?”

“所以,太尉的意思是?”沈墨欢只是轻挑了挑眉,慢慢地看向了太尉这边,问道。

见沈墨欢开了口,太尉放了茶杯,笑道:“很简单,我素知钧晟对你的心意,我想你就算嫁到了我张家,于你父母于你都是一件光彩的事。只要你成了钧晟的人,那么,你就是我张家的人,一切也自然都好说了。”

“太尉的意思,是让我与钧晟成亲?”沈墨欢说话的口吻语气,给人一种嘲讽讥笑的错觉,可是从她的脸上,却并瞧不出一丝一毫的痕迹。“还是只要是成了他的人,就算不急着成亲也没关系?”

太尉说的隐喻,可是沈墨欢却是能听懂的。这成了张钧晟的人,不外乎就两种意思,可是眼下这么着急张罗婚事,是不太现实的,那么,就也只剩下一种意思了。

想着,沈墨欢不去看太尉,而是转了眼睛在张钧晟身上打量了一番,见他只是垂着眼不敢看自己,一直不动声色的候着,她心底里好笑又无奈,却也不再说话。

“该怎么做,墨儿这么聪明,我相信你不会不懂我的意思。只要这事成了,那么,不管你想做什么想要什么,我都会当你作自家人,一切也都好说好办了。如今,就看你的意思了。”

沈墨欢摸了摸鼻子,想了想,兀自笑道:“这么说,倒还是我赚了。”说着,沈墨欢回过头去,朝着内堂外走去,途径嫣霞的时候,对着她笑道:“嫣霞,还干站着做什么,还不赶紧给我们备间房?”

“墨欢,你真的要...”嫣霞不置信地望着沈墨欢,似是迫切地从她的口中听到一个不字,哪怕是一个摇头都好。

可是沈墨欢却只是回头看了张钧晟和太尉一眼,笑得意欲难明。“为什么不?这可是只赚不赔的好事呢?”说着,就率先往后院走去。

等到张钧晟犹犹豫豫地渡进嫣霞准备好的客房时,房内早已收拾干净妥帖,只剩下沈墨欢一人背对着自己站在窗前。他望着沈墨欢的背影,喉头发涩,手心都攥住了汗,直到沈墨欢回头来望他,他才回过神来缓缓地掩上了门。

门吱呀一声关合上,门外的喧嚣都关在了外头,此刻房内安静而尴尬,张钧晟似乎能听到自己紧张吞咽的声音。

说自己不曾幻想过这一刻,那对于张钧晟而言,未免太过虚伪了。他的的确确无数次渴盼过,想象沈墨欢有一日能与自己发生些什么,最奢侈的时候,也曾想过要是有朝一日能娶她做自己的妻子,那该是如何美好的事情。

可是终究也不过只是想想,他一面忍不住幻想,一面心里又是冷冷的明白的,沈墨欢这样的人,注定不是他能够拥有的。

却不想这一天,居然真真切切的发生在了自己的眼前。

但是他却紧张到不敢动弹,甚至不敢走近沈墨欢一步,似乎这样的一个举止,对于眼前的沈墨欢都是一种亵渎。

想着,他只是默默地走到了桌前,坐下。随后翻过两个茶盏,替他和沈墨欢斟上茶,抬手道:“这里没人,过来吧。”

沈墨欢闻言,也随了张钧晟的意,走到桌边坐下,默默地拿了一杯茶,抿了一口,却很快地蹙了眉。

茶是凉的。这对于好些天没有正常用餐的沈墨欢而言,喝在嘴里越发的显得苦涩起来,她放了茶盏,没有再碰。

“我知道姜小姐被掳走了,也知道你这几日心情并不好。”张钧晟说着,担忧地看了眼沈墨欢消瘦许多的面庞。“我劝不住你不要做什么要做什么,我只希望你担忧姜小姐的同时,也多为自己想想。这件事上,我能帮你的不多,能帮你的也只有眼下脱离我爹的责难。”

张钧晟顿了顿,见沈墨欢闷声不语,叹了口气,道:“想走就走吧,不过之后万事小心,我爹这还有我,但是阮夫人那,就只能靠你自己了。”说着,张钧晟背过了身去,不再看沈墨欢,也不再多说什么。

《日月风华》

沈墨欢这时,才看着张钧晟,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咽回了肚子里,什么都没有说。

其实不论是这一次,还是之前的无数次,她都是清清楚楚的明白的。张钧晟爱她,不是占有的爱,更多的是一种珍惜和疼爱。不舍得伤害她,也不舍得她为难,更不舍得做她不愿意的事。也是张钧晟,在每次她胆大妄为触怒太尉的时候,出面替她化解替她遮挡,却从不会说一句抱怨的话。

张钧晟的好,张钧晟的爱,沈墨欢不是不懂,却奈何给不了回应,所以也只能选择不提,选择沉默。

“钧晟,谢谢你。”沈墨欢望着张钧晟的背影,一字一句的道。

不过短短六字,她却说得异常用心,异常认真。那是张钧晟四年来的爱护,值得沈墨欢此刻认真的对待。

“罢了罢了,赶紧走吧,这里有我呢,一切都没事。”张钧晟不去看沈墨欢,只是摆了摆手,让她走。

沈墨欢望了张钧晟最后一眼,最后转身准备离去,却不想张钧晟突地转过了身子,叫住了她。

“墨儿。”张钧晟声音微微抬高,唤住沈墨欢后,却又重地沉默下去。“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在谋划着些什么,我也知道你这些年一步步按着计划走来。我不是想要指责你或是逼问你什么,只是墨儿,这么多年我即使知道也选择不提,只是希望你到了最后,若是当真我爹不肯放过你,也望你看在我的面上,不要叫他难堪。”

张钧晟说着,这才望住沈墨欢,道:“墨儿,答应我,好么?”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沈墨欢哂笑,目带疑惑,似乎想不到任何能够答应的理由。

“你会答应的。”张钧晟说的笃定,目光带着一种疼惜,望住沈墨欢。“不管别人待你如何,你总会记得谁待你有恩,谁待你好。你是最不愿欠人情的人,所以我如今这般待你,你并非无情草木,总是会记得我对你的情,想着有天要偿还我些什么。”

沈墨欢只是默默地听,最后才叹气道:“钧晟,你把我的一切都看透了,我还能说什么?”说着,沈墨欢不再多说,只是转过了身去。她走到了窗沿边,随即想了想,才回头看向了张钧晟。“那我就先走了,你爹那边还要你先替我遮掩着,我事情处理好,就会立马赶回来。”

“嗯,你万事切记要多加小心啊。”

张钧晟说着,却已经听不到沈墨欢的回答,只见沈墨欢的身影从窗内一眨眼的功夫就飘到了对面的屋檐上,往着他看不见的死角跃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夜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