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莫后悔

    姜衣璃垂首站在沈老面前,低着的目光下,却可以感觉到沈老历练的目光一遍一遍地扫视着自己。

“衣璃,你能为逸砚着想,我很高兴,但是纳妾并非小事,你可有想过待阮七七进门之后的况景?”沈老杯檐一下一下的刮过杯壁,说罢微微抿了口茶,继续道:“逸砚与阮七七自小情深意重,若是进了门,你明白日后的处境会是如何么?”

姜衣璃埋下的视线听到此微微的一闪,随即中规中矩地答道:“衣璃明白。”

见姜衣璃心意已决,沈老看了看一旁的沈逸砚,冷下了嗓音,淡淡道:“虽说衣璃同意你纳那阮七七为妾,但是她也休想我沈家下聘抬轿迎娶过门。就叫你娘改天择个吉日,然后夜里将她赎回仙雀坊,直接从后门送进沈家就好。”说着,沈老无视沈逸砚闻言的瞬间投来的不满神色,站起身来,“此事就这么决定了,你若是心急,那就今日叫下人准备衣璃卧房旁边的侧房给她,明晚就将她接回府来。”

“爹。”沈逸砚看见沈老说完就要转身离开,赶紧上前唤了一声,见沈老不情不愿地停下,才竭力争取道:“这样未免太委屈七七了吧?至少,至少也要给她一枚花轿,抬她进门吧?”

沈老乍听之下怒目回身,看着沈逸砚一口回绝道:“你休想!我恨不得此事悄无声息,无人知晓,免得人家来看咱们沈家的笑话。笑我沈裕一身清誉就被你这逆子毁掉,笑我沈家娶了个青楼的歌女作媳妇。你还想给她准备花轿,我告诉你,就连咱们整府一张喜字都不准贴,新房也一切从简。”说着,沈老指着沈逸砚,斥道,“我同意你娶她已经是最大的极限,你莫再得寸进尺!”

沈母听到这,赶紧上前来拉住沈老,劝道:“老爷莫要生气,逸砚也是无心之言。”说着,她对着一旁的沈逸砚使了个神色,复又说道,“这事就这么定了,逸砚也没有意见的。逸砚,还不快谢谢你爹的成全。”

沈逸砚心里有气,听沈老语气中对这件事对阮七七的不屑和鄙夷,心里本就有气。所以这会儿听到沈母的暗示,他也只是干站在原地,无动于衷。沈老见他不知好歹,刚要上前好一番训斥,却见闻讯赶来的沈墨欢从屋外走进来,这才暂时隐下了怒气,将脸别过一边去。

沈墨欢进屋之前,便在屋外听到争吵声,待走近屋来,就看见一屋子的人,人人神情都不妙,却只有安静地站在一旁低头不语的姜衣璃,不须多看,只一眼就可以看到她一脸的默然淡之,一付置身事外的态度。

“爹,娘。”沈墨欢走上前去唤了沈家二老一声,随即看着身旁气败的沈逸砚,蹙眉问道:“怎么了?”

沈老闻言拄着拐杖走到沈墨欢身边来,指着沈逸砚的手都有些发抖,“你,你的好大哥,得寸进尺,不知好歹。我能应允他跟阮七七的婚事已经是最大的容忍,他竟还想咱们沈家雇轿子抬那歌女进来,简直是异想天开!”

“七七怎么了?七七这些年不过只是靠着自己的歌艺讨口饭吃罢了。她没偷没抢,洁身自好,有哪一点配不上沈家了?”沈逸砚也顾不得许多,出言相斥。沈老一听,不禁气急攻心,他憋红了整张脸,指着沈逸砚的手抖得越发的厉害。“要不是你这个败家子这些年拿我沈家的钱大把大把地往她身上砸,她能保得住清白,她能洁身自好?你也不想想她那些所谓的高尚,都是谁赠予她的。你不要以为我不做声,就不知道你这些年拿着我的钱出去供养着她。我容忍了你那么多年,你还有什么资格跟我提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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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欢瞧见沈老被沈逸砚这一下气的不清,赶紧拉住沈逸砚,避免他一时情急之下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她一个偏身,横置在沈老与沈逸砚之间,看着沈老柔声宽慰道:“爹别生气,大哥也是一时情急才会口出无心之言,都是气话罢了。爹对大哥好,大哥怎会不知道,我看此时就这么定了吧。一切从简,就按爹的意思办。”说着,她回过身去及时制止了沈逸砚张嘴就要反驳的神情,蹙眉微微摆了摆首,随即继续之前的语调说道:“大哥,还不快谢谢爹的成全。”

沈逸砚卡在喉口的反对被沈墨欢制止,抬眼看到沈母也在沈老背后一个劲地对自己摇头,他立刻冷静下来,考虑到沈老的性子,顺着沈墨欢之前给的台阶走下来,接口道:“爹,是逸砚之前糊涂了,还望爹莫怪孩儿无礼。”

“哼。”沈老见沈逸砚低首认错,怒哼一声,神色还是一如之前地严苛气恼,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由着沈母搀扶着他离开。

送走了沈家二老,沈逸砚也立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转身就要走出门去。

“大哥,你这是要去哪?”

沈墨欢瞧着沈逸砚转身就要走,赶紧叫住他,走到他面前,拦下他问道。

“还能去哪儿?当然是去仙雀坊将这一喜事告诉七七,然后跟仙雀坊的妈妈谈赎金一事。”说着,沈逸砚一扫之前的郁郁寡欢,边说边拉上了沈墨欢的手,“走吧,这么大的喜事,你跟着我一起去告诉七七,就不怕她以为我开玩笑不肯相信了。”

说罢就跃跃欲试地拉着沈墨欢往门外走去,却见沈墨欢一步也未动,只是撇头看了眼旁边安静地站着的姜衣璃一眼,随即轻轻挣开了沈逸砚的手,拒绝道:“你自己去吧,我就不去了。”

“怎么了?这么大的喜事,你怎么倒不愿意跟着我一同前去告诉七七了?”沈逸砚说得兴奋,却见沈墨欢恨不得上前一步掩住他的嘴,立即出声打断道:“好了别说了,你快去吧,迟了就要天黑了。”说着,轻推了沈逸砚一把。

沈逸砚被沈墨欢这一推,才撇头看到一旁安静得仿若不存在的姜衣璃,这才明白沈墨欢之前的行为是出于什么原因。他面色一黯,赶紧窘迫不安地止了声,轻咳一声,道:“那好,那我就先去了。”

沈墨欢点点头,看着沈逸砚转身离去。瞧着沈逸砚的身影走远,沈墨欢这才走到姜衣璃身前来,柔声低唤道:“嫂嫂。”

眼前原本就稀薄的光因着沈墨欢的靠近而被完全的遮挡住,昏暗的视线里,沈墨欢的声音自头上传进耳里,带着一袭飘渺的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柔软清凉。姜衣璃不答,只是低垂着头,半响才低声缓缓道:“其实,你大可不必特意留下来安慰我,我...”

“嫂嫂误会了吧?”沈墨欢闻声浅笑几声,声音带着依稀调皮的笑意,更多的是浅浅的柔软。这一声笑言逼得姜衣璃面色一窘,惊讶地抬起头来看向沈墨欢,却见沈墨欢笑得狡黠,“我不过是想请嫂嫂一起逛逛后花园。”

这才意识到被沈墨欢戏弄的姜衣璃羞窘的背过身去,好一阵懊恼后,才傲慢地抬起嘴角,笑道:“你请,我就一定得去?”说着咯咯一笑,声音清脆犹如午后清泉,轻快愉悦。“至少也要拿出点诚意来吧?”笑答间,之前的那丝委屈因着刚才的那一抹笑吟,消散不见。

“那...我想想。”沈墨欢听出姜衣璃语气里的小小刁难,佯作沉思地绕过姜衣璃的身后,走到她身前去,将她眼里还未收拾的笑意一览无遗。她也随着姜衣璃那抹明艳的笑颜笑开去,伸出手邀道:“美丽的嫂嫂,是我午后闲暇无聊,想请你陪我消遣这烦闷时光,不知嫂嫂可否抽空赴约?”

姜衣璃被沈墨欢语带调侃的话逗得一阵低笑不止,她看了沈墨欢一眼,却不知这无意地一抹轻瞥却饶是耐人寻味,顾盼生姿。沈墨欢微微一怔,还未从姜衣璃那风情婉约浓淡恰宜的一瞥中回过神来,就见手心里已经多出了一只纤纤细手,指若削葱根,光若碧玉,透着凝脂般的光华。抬眸就看到姜衣璃笑得几分狡黠几分依人,“好啊,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咯。”

沈墨欢也随之一笑,牵着姜衣璃走出了屋子,直径往着假山后的花园走去。

被沈墨欢牵着一路快步朝着后院的花园走去,姜衣璃不经意地低头看着两人紧紧拴在一起的手,不知不觉就想起了自己出阁嫁到沈府的那一天,想那天沈墨欢是不是就是这样牵着自己,一路跨过了花轿,从未嫁的少女,跨进了沈家的大门,成为了沈家的长媳。也是不是这双手,握着自己,三拜成亲。

晃神痴痴地想着,再回神抬头看去时,竟已不知不觉走到了华仪轩。姜衣璃看着自己新房外还挂着的硕大的喜字微微停下步子,下午的阳光斜射在那几枚硕大的红字上,晃在人眼里,只觉得刺眼异常。她顿了顿,看着那几枚剪纸怔神,忘了行走。直到前方的沈墨欢察觉回头,就看见姜衣璃的视线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新房上的红缎彩匾,不肯走。

“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姜衣璃收回视线来,望向眼前回头看着自己的沈墨欢,微笑着道:“忙过之后我们再去后花园,可好?”

沈墨欢不解地转过身来,问道:“嫂嫂想要做什么?”姜衣璃闻言,笑得素淡,她指着自己窗棂前的红缎喜字,“我想要把它们全都拆下来。”

说着,不等沈墨欢回答,她就率先松开了沈墨欢的手,走到了自己的窗棂前,掂着脚有些吃力的够着头顶最大的那枚喜字。可是奈何贴的太高,怎么伸直了手也够不着。姜衣璃一阵气急,索性蹬着脚跳着想要伸手去撕下那枚喜字,却总是错开。

气恼间,只见眼前被遮住的阳光投射出的阴影越来越大,随后只感觉到身后一个人凑近自己,贴近了自己的后背,微微倾身踮脚,玉臂纤长,向自己这边倾斜片刻便很快地离去。再抬头去看,那枚喜字已经不知何时被撕了下来。

惊诧地回过身去,就见沈墨欢手里拿着那张硕大的喜字,颠来翻去的转在手里把玩端看。瞧过一阵后,才对着眼前的姜衣璃笑道:“我答应你,帮你拆这些喜事。”说着,走到左边,同样的一手扶着窗棂,一手伸直前倾,稳当地揭下另一枚喜字来,随后走过来,在姜衣璃的眼前晃了晃,“但是嫂嫂要记得之前说过的话,拆完后,要陪我逛后花园。”说罢,不等姜衣璃回答,转手将剪纸递到姜衣璃怀里,就转身去揭右边的那一张。

看着沈墨欢一路利落轻快的动作,不一会儿,姜衣璃怀里抱着的红字就已经推的快要搂不住。直到沈墨欢塞进最后一张喜字,拍拍手,颇为赏心悦目地看着姜衣璃这般的窘态,端睨了好一阵子,才笑道:“好了,这下屋子里总算没有嫂嫂不愿见到的东西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见到这些东西?”看着沈墨欢额前微微沁出的一层细细的汗,姜衣璃歪着头,不经多想就问出这样的话来。沈墨欢闻言,忍俊不禁地回头看了姜衣璃一眼,“不然为什么要拆下来?”

姜衣璃被沈墨欢这么一反问,才微微回过神来,她走进屋里,随手将怀里一叠的喜字放下,看着身后慢慢跟着进来的沈墨欢,低着头解释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姜衣璃的声音因着低下的头而显得闷闷的,她思索了半响,才找到合适的措辞抬头看着沈墨欢,“我是说,你为什么会愿意帮着我拆下来?”

“嫂嫂。”沈墨欢沉吟片刻,可是再开口,却说的不再是姜衣璃之前的话题。“七七跟你...不一样。她那样的女子若是嫁进来,怕是你会后悔,你今日的决定。”

姜衣璃不明白,她歪着头,重复着沈墨欢的话,问道:“后悔?”

“不论如何,嫂嫂,我只是希望...”沈墨欢的手微微地摩挲着桌子上一叠大红的喜字,她说着微微顿了顿,随即才缓缓继续道:“不管日后七七如何,你都不要后悔今日的决定。”

不要怪今日的自己。

也莫怪日后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