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心头砂

    沈家大宅内,沈墨欢站定在窗前,偎着轩窗,默默地看着远方。

离若站在她身后,想要说什么,但是嘴张了张,却又默默的闭紧。

自沈墨欢醒来,就一直是这幅样子。离若猜不透沈墨欢的心思,很多次都问沈墨欢是不是生气,怪她擅自做主将她送回沈家惊扰了沈家的所有人,但是沈墨欢都只是笑着叫她不要多想,再也不说其他。

堵得离若无话可说。

其实她更想问,是不是在为云萝的事伤心,可是离若自始至终都不敢问出口。她觉得这件事是跟弦,一直紧紧绷直在沈墨欢的心上,谁要是亲自提及,那就是弦断音散,将沈墨欢心口的伤疤全全揭开。

离若不是不明白,云萝跟姜衣璃的事,是沈墨欢心口的伤疤,她不说,并不代表无人知晓。

那么多日过去了,离若仍然清晰记得沈墨欢转醒后得知云萝死去的消息之时,脸上一闪而过的悲伤。那么浓,那么心痛,就好像是被什么刺伤,只是默默地转过了脸去,不想别人瞧见她那一刻的表情。

是多么的狼狈,多么的痛不欲生。

沈墨欢就那么沉默着,许久许久,才对着离若淡淡一笑,也就只说了那么唯一的一句话。

‘离若,你知道么?我并不曾真的怪过她,并不曾...’

低喃的语气,叫人听着,便是已近潸然泪下。

想着,却听到身后的门扉被人推开,身着碧衣的女子走进屋内,随手抓过屏风上的一件衣衫披在了沈墨欢的身上。

“你伤才刚好,就起身在窗前吹风,你还要不要命了?”碧衣女子说着,秀眉紧蹙,看得出十分的不快。“我心急火燎赶来医好你,可不是看你这么虐待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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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欢闻言,也不恼眼前女子的粗莽行径,淡淡一笑,并不说话。只是她还是乖乖依着那名女子的话,离开窗边,坐到了木桌前。

“赶紧把药喝了,要想赶紧好起来,就必须好好爱惜你自己,不然你怎么去救她?”

话刚说完,女子跟着离若都不约而同的噤了声。

自沈墨欢醒来之后,这几日的时间内,离若跟她都心照不宣地不曾提及姜衣璃和云萝的名字,就怕有些名字一说出口,就是一道伤疤落下。两人倒吸了口气,却见沈墨欢微微一笑,并没有表露太多的情绪。

她只是默默喝了药,才望着女子笑道:“星沉,我知你担心我。”

“咳咳,别误会,我这次回来,也不全是为了救你。更多的是赶回来看望舅舅跟舅母的,救你不过只是顺道的。”

瞧着女子被沈墨欢这一句真心的话逼出的两颊晕红,离若笑着打趣道:“哈哈,星沉被自家妹妹的一句话闹得不好意思了。”

离若这一闹,换来沈星沉的一记白眼。

沈家到了沈墨欢父亲沈裕这一代,除了长子沈裕,还有一个小女儿,沈莹。沈星沉,便是小女儿沈莹的独生女儿。

当年兄妹二人各有所长,沈裕好文,沈莹善医,沈家兄妹,绣城百姓无人不识。可惜天不作美,在沈星沉十岁那年,沈莹同丈夫外出就诊,遭遇天灾人祸,马车滚下了山崖,尸骨难寻,沈星沉就此沦落成了孤儿。

沈裕惜她年幼可怜,将她领到了自家照顾,却不想两年后,沈星沉突然离开沈府,下落不明。直到许多年后,沈星沉重返沈家,这才重新得知了她的下落。而那时,沈星沉早已是都城洛城起死回生的女大夫。

而她这一次本是启程打算回来看望沈家二老,不想半路得知沈墨欢受了重伤,于是加快脚程赶了回来。

“我还有些事要去办,你们先聊着。”离若说着,朝着沈墨欢默默点了点头,最后转身退出了屋子。

离若一走,原本就安静的屋子更加冷清下来。沈墨欢沉默了一会儿,默默地站起了身子,朝着窗边的一排书架走去。

“星沉,我有件事需要拜托你。”沈墨欢说着,不知是移动了书架上的哪一个物件,只听得书架嗡嗡作响,朝着两边敞开,显出书架后的一个暗格。沈墨欢取出书架内藏着的箱子,走回沈星沉的身边。“我没办法将东西亲自交给她了,只得借你帮忙。”

沈星沉闻言蹙了蹙眉,又很快舒展开,她借过沈墨欢手里的箱子,抬头望着沈墨欢,道:“好,东西我可以替你转达她,不过,没有什么话要我替你转达么?”

“告诉她,这次的事非同小可,我需要她的帮忙。”沈墨欢说着,敲了敲箱子,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用箱子里的东西交换。”

沈星沉闻言,抬了抬眉,突地笑起来:“看来你呆在太尉身边这么些年,已经掌握了足以置他于死地的铁证了?沈墨欢,用这些来换一个帮忙,是不是要求太低了些?”

“前提是,我并不希望要置太尉于死地。”沈墨欢默默地摇了摇头,露出些许疲态。“这些证据足以震慑他,只要抓住他这么多足以致死的把柄,那么处不处死又有什么要紧?堂堂大言朝,就算死了他一人,谁又能担保不会再出第二第三个张濂?留着他的用处,远远比图个痛快杀掉他多。”

况且,沈墨欢曾经答应过张钧晟,留太尉一条命。张钧晟这些年对沈墨欢的情,沈墨欢并非草木,怎能不感动。这次张钧晟开口请求她,她既已答应,就不会失约。

“明白了,我会替你转交给她。”沈星沉说着,也跟着站起了身。“既然你的伤已无大碍,我留在这里也有段时日了,是时候该离开了。”

沈墨欢闻言,点了点头,并不多言。

“那我先去跟舅舅跟舅母辞行,这件事你就放心吧,我会替你办好的。”

说着,沈星沉转身,离开了沈墨欢的房间。

人都散去,屋子便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些许是屋子里太安静,静得几乎要叫人窒息,沈墨欢微微地转身,走回书架前,盯着暗格怔怔出神。

还记得很久之前,那时她跟姜衣璃刚刚交心,姜衣璃也曾在她站的这个位置上,胆颤地想要打开这个暗格,窃探她的秘密,不过却被她突如其来的闯入打断。那时沈墨欢半开玩笑地告诫姜衣璃,叫她不要打开这个暗格,因为这里面有机关。

想着,沈墨欢伸手拿起当初姜衣璃把玩过的瓷娃娃,伸手触着瓷娃娃小巧的脸蛋上讨喜的笑容。那抹笑那么明朗,灼烈的烫痛了沈墨欢的指尖,曾经被姜衣璃咬破的指尖似乎也在呼应沈墨欢的思念一般,疯狂的疼痛起来。

她伸手掩住那瓷娃娃越发张扬明媚的笑意,脑海不停翻滚着姜衣璃跟云萝的笑容,最后不知是被谁的笑容刺伤,逼出一直强撑在眼底的那滴滚烫的泪水。

犹如是在心间,烙下的一道伤疤......

离若离开了沈墨欢的房间,并没有离开,而是转身朝着隔壁的小苑走去。

自从沈墨欢离开后,沈家书苑的事宜又全全落到了沈逸砚的身上,听下人说沈逸砚早上就去了书苑,此时他的苑子里,就只余阮七七一人。

想着,离若已经站定在了沈逸砚跟阮七七的卧房前。

她偏头看了看旁边原本属于姜衣璃的房间,抿了抿嘴。人走茶凉,姜衣璃离开之后,她的房间自然也无人打理,最后就慢慢萧条了,显得越发的冷清无人问津了。

转回了头,离若依稀能听见屋内有婴儿的啼哭声。阮七七半月前产下一女,这时身体该是虚弱的很,可是怀里的信烫得她胸口发热,想了想,离若还是硬着头皮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阮七七的丫鬟春竹,见到来人,春竹赶紧唤了声:“离若姑娘。”随后就站在门边,尴尬的望了眼屋内的阮七七,不知是该请人进来还是请人离开。

“请人进来吧。”阮七七的声音很软,离若隐隐能听出些许的疲惫。她由着春竹让开的路走进屋内,就见阮七七吩咐一旁的奶娘抱着婴儿出了房,领去别的屋喂奶哄着入睡。

奶娘跟春竹都被叫出了屋子,阮七七半躺在床榻之上,随手抬了抬,招呼离若坐下,随后拢了拢披在肩头的衣衫,等着离若先开口。

离若看着床榻之上的阮七七,想起几日前她得知沈墨欢受伤回到沈家之时,曾经不顾自己的夫君阻挠,下了床想要去看沈墨欢。在沈星沉为沈墨欢诊治的时候,她就这么坐在沈墨欢的屋子外面等着,直到得知沈墨欢并无大碍才离去。

这个女人,心里对沈墨欢的感情,其实是那么的深。

沈墨欢也来看望过阮七七跟她刚出生的孩子,只是两人什么都不提,就这么话了几句家常,明明心里还有挂记,却感觉两人如同约好一般,什么都不再提及。

想着,离若回过了神,看了眼阮七七,最后咬了咬嘴唇,道:“不知离若这样冒失而来,可有打扰少夫人休息?”

“无碍,离若姑娘可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阮七七靠着床柱,对着离若淡道。

离若闻言,也不再客套,她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一封染了血迹的信,递到了阮七七的手上。

“这是云萝嘱咐我交给少夫人的,也是她临终前的最后愿望,我不知道信里提及的是什么,但是我觉得我有必要要为她完成这最后的嘱托。”

阮七七捏着信,信上沾染的血迹令人胆颤,但是她却也没有退回,只是蹙眉想了想,才道:“云萝可是那日同你们一起回到沈家的姑娘?”

“是。”离若点头,“她与墨欢情同姐妹,所以,还请夫人留着这封信,看不看随夫人,但是我必须替她交给你。”

阮七七脑内对于那天一起跟随着回来的云萝印象实在惨淡,她那日只顾着担心沈墨欢,倒是并没有多加在意车内已经逝去的云萝。如今离若这么一提,她就越发的糊涂起来。

“为什么要交这封信给我?”

离若闻言,摇了摇头,如实道:“抱歉,这封信是她转告我交给你的,我并未拆开,所以还劳夫人自己打开看看了。”说着,离若推了几步。“那我就不逗留了,打扰夫人了,抱歉。”

阮七七疑惑地看着手里的信,连离若离开都没有多加招呼。

手里的信血迹铺染,令人骇然,她手指颤栗,许久才忍不住心底的好奇,缓缓地揭开了信封口。